协议在茶几上放了六天之后,那封邮件来了。
陈思罕看到它的时候是周三下午。他刚开完一个会回到办公室,打开邮箱扫了一眼收件箱,最上面一封的发件人他不认识,域名后缀是新加坡那边一家公司的地址。他一开始以为是谁发错了,顺手点开的时候屏幕加载了大约两秒才把正文完全展示出来。
邮件内容不长。正文开头是客套的问候,中间部分是关于城南项目合作方的背景介绍和未来可能的业务衔接方向,措辞专业,格式工整。真正让他的视线停住的是附件,一份PDF,文件名标注着"项目相关合作方背景资料",里面包含了几张图片和几段文字说明。
其中一张图是某栋楼的鸟瞰图,楼不高,在一片密集的楼群里被标记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关于办公室的布局和楼层分布。再往下翻了一页是一段简短的文字,陈述该区域的配套设施和基础设施,其中包含一句:"周边居民社区配套成熟,两公里范围内有多处住宅区及生活设施。"
那封邮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比正文略小一些,像是自动生成的签名:"本邮件由XX集团新加坡分部投送,如有误发请忽略。"
他看完之后把邮件关掉了。屏幕上恢复到收件箱列表之后,那封邮件的标题还在原来的位置,已读状态让它变成了更浅的灰色,收件人那一栏显示的是他的名字,只有他的名字,抄送栏是空的。
他把鼠标从轨迹上移开,没有做任何操作。
那天晚上他推开公寓门的时候玄关的灯是亮着的。客厅的灯也亮着,茶几上那只牛皮纸袋还在,纸面的折痕比之前更深了一些,边角微微翘起来,像一道被反复掀开又合拢之后留下的磨损。
他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注意到细口瓶的位置改变了——原本倒扣在鞋柜边沿的瓶子被重新翻了过来,放在原来的位置上。瓶子里没有水,没有花,但放正了,像一道被归位了但暂时停用状态的标记。
他换好拖鞋走进客厅。陈浚铭坐在沙发上,手里没有拿书,没有拿手机,他的两只手都放在膝盖上,手指屈着,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暮色里碰了一下。
"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晚。"陈浚铭说。
"会拖了一会儿。"
陈浚铭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之后移开了,然后落在茶几上那只牛皮纸袋上。纸袋的封口依然合着,没有被打开过的迹象,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陈思罕。
"今天有没有收到什么邮件?"
陈思罕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来。"有。一封发错的。"
"发错的?"
"新加坡那边的公司发的,大概是把联络人名单搞混了。"
陈浚铭的手指在膝盖上微不可察地收拢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张办公楼的鸟瞰图。还有一些周边设施的文字介绍。"
"然后呢?"
"关掉了。"
"你没有回?"
"发错的邮件不需要回。"
两人之间的对话停了片刻。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蓝过渡到墨蓝,客厅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得更加安静,暮色从窗帘边缘漫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铺开了一层暗色的扩散。
陈浚铭坐在沙发上,他的手从膝盖上放下来搭在沙发垫子上,看着陈思罕侧脸的轮廓在暗下来的光线里慢慢被收成一道更柔和的线。"你关掉那封邮件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在想这封邮件发到了我的邮箱,而不是你的。"
"如果是发到了我的邮箱呢?"1
这邮件里咋透着股悬疑感
"那你会看。看了之后告诉我。然后我们再决定什么该留、什么该删。"
陈浚铭看着他。暮色已经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了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边缘模糊,轮廓不清晰。"那你呢?你看到那封邮件的时候,"
"我看到了。看完了。关掉了。"
"你没有告诉我。"
"我在回来告诉你。"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那袋协议还放在茶几上,边缘翘起的纸角在暮色中留下一道轻微凸起的暗色剪影。陈思罕偏头看了一眼那道剪影,然后收回视线,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邮箱,把那封邮件翻出来,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上,推到了陈浚铭面前。
"你自己看。"
陈浚铭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封邮件。他看完了正文,点开了附件里的几张图片,看到办公楼那张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把附件关掉退回了收件箱,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茶几上。
"看完了。"
"是不是发错了?"
"是。这封邮件不应该发到你这边。"
"那你觉得它为什么会发到我这边?"
"因为有人在整理联系人名单的时候把两家公司的对接人搞混了。"
"你确定只是搞混了?"
陈浚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看了陈思罕的脸几秒,暮色已经更暗了一些,两个人的轮廓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彼此靠得更近,像在收窄的距离中找到了更自然的对齐。"不确定。"
"如果你不确定的话,"
"我会去查。"
"查完之后呢?"
"查完之后告诉你结果。"
"如果结果是有人故意的呢?"
"如果是有人故意发的,"他停了一下,那道间隙的长度刚好够吸一口气再呼出,"我会处理。"
陈思罕没有再问了。他伸手把手机从茶几上拿回来放回口袋里,然后靠着沙发靠背,两个人并排坐在暗下来的客厅里。茶几上那袋协议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中轮廓逐渐模糊,已经彻底融进了茶几表面的阴影里,像一道即将失去边界的标记。
两人继续坐了一会儿,在暗光里的身影各自保持着自己的姿势,处于同一片空间内但并没有重叠,像两棵生长在相同的土壤中却保持着自己的形态与高度的树。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之后,陈思罕站起来打开客厅的灯。
光线涌进来的时候他把手从开关上放下来,偏头看了还坐在沙发上的人一眼,然后走向厨房。"晚上吃什么?"
"冰箱里有菜。"
"我看看。"
他打开冰箱门,灯光从里面照出来,在他的轮廓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亮。他看了一会儿冰箱里面的东西,伸手拿出几样食材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偏头看了一眼客厅方向。陈浚铭还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视线朝着厨房的方向,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没有移开。
"那今晚做这个。"陈思罕收回视线。
"好。"
那道短促的回应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空气里传过去,像一枚被放到桌面上的硬币,在它的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可以被辨认的声响。两个人隔着那袋协议和那封已经被翻看过的邮件之间的空间,各自待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两道尚未确定是否要合拢的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