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在茶几上放了一整夜,没有人拿走,没有人翻开。
第二天早上陈思罕起床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那只牛皮纸袋还在原处。暮色已经褪成了晨光,纸袋表面的折痕比昨晚更明显了一些,像是被握过之后又放回原处时留下的印记。他站在茶几前面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拿起来,转身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站在窗边喝完。
七点二十分他走到玄关的时候,细口瓶还在鞋柜边沿倒扣着。陈浚铭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领带,他站在陈思罕面前,手指绕过他颈后,交叉、绕圈、穿入、收紧。收结之后他没有退后半步,他的手指在领带结边沿停了一下才放下来。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
"那份协议…"陈浚铭开口了。
"放在茶几上了。"
"你放的时候,有没有打开看过?"
"没有。"
"那你放上去的时候。"
"放上去的时候在想,你会不会把它拿走。"
陈浚铭的手指在身侧微微收了一下。"我昨晚看过了。"
"你拿起来看了?"
"拿起来看了。"
"看了之后又放回去了。"
"放回去了。"
"为什么放回去?"
"因为那上面没有你的签名。"
陈思罕的手停在车钥匙上方。他没有拿起钥匙,就站在原处,晨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持续地亮着。"如果上面有我的签名呢?"
"那我就知道你的答案了。"
"那你现在不知道?"
"现在不知道。"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知道?"
"等你愿意告诉我为止。"
"如果我一直不愿意呢?"
"那协议就一直放在那里。"
"放在那里放到什么时候?"
陈浚铭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晨光从他的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在眼睑边缘收成一道细窄的亮线,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放到你愿意说的那一天。"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光线正在从冷白过渡到暖白,像有一层薄膜正在被慢慢掀开。陈思罕拿起鞋柜上的车钥匙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合拢的声响比平时略轻了一些。
那天下班后陈浚铭去了陈老爷子那边。陈老爷子坐在客厅里喝茶,看到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一个人来的?"
"他今天有事。"
陈老爷子没有追问,示意他坐下,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陈浚铭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泡得刚好。两个人坐了一会儿,陈老爷子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样平,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过度关注的事情:"你们那边的事,什么时候办?"
"还没有定日期。"
"为什么还没定?"
"因为还没跟他确定。"
陈老爷子看了他一眼。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又喝了一口,杯沿在唇边停的时间比平时稍微久了一些,然后放下茶杯。"你们之间还有没谈完的事?"
"在谈。"
"谈了多久了?"
"一周。"
"还要谈多久?"
"不知道,可能在他把一份协议拿出来放回抽屉之前。"
陈老爷子没有再问下去。他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到夹页,像在确认一道已经被回答过的问句不再需要被覆盖。"那就谈。谈完了再定日期。日期定了再告诉我。"
从陈老爷子家出来之后陈浚铭没有直接回去。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前方街道上逐渐稀疏的人流,路灯的光在挡风玻璃上铺了一道暖黄色的窄线。他坐在那里大约十分钟才重新发动引擎开回家。
他推开门的时候客厅的灯是暗的。那袋协议还放在茶几上,和之前放的位置一样,没有被移动过,纸张在暗光里呈现出一种不反射光线的质地。
他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开灯,视线在暗光中落在那只牛皮纸袋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书房。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廊里被留在外面的黑暗维持着它本来的形状,不再移动。
十一点多的时候陈思罕从卧室出来接水。经过客厅时他看到茶几上那只纸袋还在,暗光中边缘的轮廓几乎与茶几表面融为一体。他走过去站在茶几前面,在黑暗中低头看了一眼那道轮廓,没有伸手碰它,继续走向厨房。
水注进杯子里的时候发出持续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他端着水杯走回来,经过客厅的时候侧了一下身绕过茶几,回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头看向走廊方向,书房的灯从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极细的亮,像一道在固定的位置上持续存在的光的边界。
他在走廊口站了片刻,那道光持续地存在于门缝底部,像一个确认信号。然后他推开门走进卧室,门合拢的声音在走廊里短暂地响了一下就安静下去了。
第二天早上陈思罕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茶几上的牛皮纸袋还在。他经过的时候步伐没有停,但他偏头看了一眼,纸袋的角度跟昨晚一致,袋口闭合,没有被打开过的痕迹。他收回视线继续走向玄关。
七点二十分的时候他站在玄关等着。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在距离还剩三四步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完了那几步。陈浚铭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条深蓝色领带,细口瓶依然倒扣在鞋柜边沿,干燥的内壁在晨光中反射着细窄的光线。
他站在陈思罕面前,手指绕过他的颈后开始打。交叉、绕圈、穿入、收紧,节奏跟平时一样。收结之后他退后半步,站在那里。两人之间的晨光铺了一层薄薄的亮色。
"你今天晚上几点回来?"陈浚铭开口了。
"正常时间。"
"那份协议还在茶几上。"
"我知道。"
"你看到了?"
"早上的时候看到了。"
"那你回来之后…"
"回来之后会再看到。"
"看到之后呢?"
"看到之后,可能拿起来,可能不拿起来。看回来的时间。"
陈浚铭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被照得清晰的脸,然后开口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一样平:"那我等你回来。"
陈思罕站在晨光里,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那层薄薄的亮色覆盖着,像一道被固定住了的刻度。"好。"
他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的时候他的脚步在门框处停了一瞬——比平时那道停顿略长一些,然后他走了出去,门合拢的声响在走廊里平直地响了一声,落定了。1
这拉扯感好戳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