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晚风穿过谢家老宅层层回廊,携着后院栀子清甜的花香,柔柔漫进灯火通明的餐厅。
暖黄吊灯垂落细碎光晕,洒在长条实木餐桌上,满桌家常菜冒着温热的薄烟。荤素摆盘精致,汤羹熬得软糯浓稠,是知夏、晚禾、清沅三人连日来,日日揣摩、精心调配出的适口口味。
只因所有人都记着,小小姐谢初茉随先生远赴M国的这些时日,始终胃口孱弱、饮食寡淡。
异国生冷油腻的餐食完全不合她的脾胃,小姑娘日日挑挑拣拣,常常几口便撂下碗筷。不过短短半月,原本饱满圆润、肉乎乎的脸颊便削薄一圈,下颌的软肉淡去不少,连平日里最灵动饱满的侧脸线条,都透着一丝单薄。
老宅三个佣人姐姐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暮色刚落,晚餐备好,三人便轻声围上前,温温柔柔地哄着。
“小小姐,过来乖乖吃饭好不好?”知夏端着温热的排骨汤,脚步放得极轻,语气软得像浸了棉花,“这汤炖了一下午,润口养胃,补补身子。”
晚禾手里捏着干净的小勺,紧随在侧,眼底满是宠溺:“我们少吃一点就好,不用多吃,垫垫肚子,好不好呀?”
清沅立在一旁,端着切得整齐的清甜果块,静静等着小姑娘松口。
可谢初茉此刻半点吃饭的心思也无。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软绵家居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小马尾,发尾轻轻晃荡。怀里死死抱着寸步不离的小黄鸭玩偶,一双白嫩小脚趿拉着蓬松棉拖,在宽敞的餐厅里灵活躲闪。
十五岁的身形窈窕纤细,内里却只藏着六岁孩童的懵懂心性,调皮又狡黠。
她小步蹿到沙发边,后背紧紧贴着柔软的真皮沙发,圆乎乎的脸颊鼓鼓的,脑袋用力一摇,马尾辫在脑后轻轻颠晃:“不要不要,我不吃,我已经饱啦!”
软糯的嗓音带着孩童特有的娇蛮,眼底亮晶晶的,藏着小小的耍赖心思。
知夏无奈轻叹,依旧耐着性子上前半步:“小小姐在国外瘦了好多,脸颊都不肉肉的了,再吃一点点,好不好?”
“不好!”
谢初茉干脆利落拒绝,脚尖在地板上轻轻点动,身子左右晃动,灵巧地躲开三人的合围。
偌大的餐厅里,只见三个温柔耐心的佣人姐姐,小心翼翼追着一个蹦蹦跳跳、不肯乖乖落座的小姑娘,语气皆是纵容与温柔,没有半分逼迫。
谢初茉乐在其中,像只偷闲得逞的小兽,躲闪的动作愈发轻快,眼底满是雀跃的笑意。
就在这满屋温柔哄劝、细碎脚步声交织的时刻,玄关处传来一道沉稳低沉的脚步声。
清浅,却自带迫人的气场,瞬间让喧闹的餐厅安静大半。
谢君屹推门而入。
他褪去了白日外出的正式西装,只穿一身黑色丝质宽松家居衬衣,袖口随意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腕。墨色碎发打理得干净利落,周身敛尽了对外人的冷漠疏离,唯独眼底深处,常年蛰伏着旁人窥不破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抬眸,淡淡扫过餐厅里的一幕。
三个佣人立刻收敛动作,齐齐垂手站定,微微欠身行礼:“先生。”
原本躲在沙发旁、一脸耍赖调皮的谢初茉,身子骤然一僵。
她像是瞬间被按住了所有调皮的心思,亮晶晶的杏眼快速眨了两下,下意识往沙发深处缩了缩,抱着小黄鸭的手臂又收紧几分。
她不怕温柔纵容她的姐姐们,却唯独心底清楚——这位大哥哥,从来不会顺着她的耍赖胡闹妥协。
谢君屹的目光精准落定在她肉乎乎的小脸上,掠过她清瘦些许的下颌,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沉色,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步缓缓走近。
修长挺拔的身影笼罩下来,淡淡的冷松气息将小姑娘圈在方寸之间,无形的压迫感温柔却不容抗拒。
“玩够了?”
低沉的嗓音落在耳畔,不重,却带着绝对的掌控力。
谢初茉抿了抿软软的唇瓣,不敢再肆意胡闹,只能慢吞吞地挪着小碎步,乖乖走到餐桌旁坐好。
一双白嫩的小腿悬空垂着,轻轻晃来晃去,眼底还藏着未散去的小委屈。
知夏连忙上前,重新将温热的餐盘摆好,饭菜依旧热气袅袅。
餐盘里荤素分明,色泽诱人的肉食摆得整齐,唯独一侧翠绿鲜嫩的青菜,安安静静铺在角落,无人触碰。
谢初茉拿起小巧的银叉,熟练又挑剔地避开青菜,只专挑软糯入味的肉块、香甜的配菜,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吃得香甜,却挑得极致。
一丝青菜叶子,都不肯沾唇。
谢君屹静静坐在她身侧的餐椅上,单手轻搭桌沿,侧脸线条冷冽干净。他没有低头吃饭,目光始终落在小姑娘的侧脸上,安静注视着她挑挑拣拣的小动作,一言不发。
周遭的空气温温软软,却悄悄攒起一丝无形的张力。
片刻后,见她吃得半饱,依旧对那盘青菜视若无睹,谢君屹终于抬筷。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公筷,轻轻夹起一撮软嫩的青菜,稳稳落在她空空的餐盘里,翠绿的菜叶衬得瓷盘愈发洁白。
“吃掉。”
简洁两个字,没有严厉的呵斥,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谢初茉咀嚼的动作瞬间停住。
她猛地抬起头,圆乎乎的脸蛋瞬间鼓得满满当当,一双杏眼睁得圆圆的,直直瞪着身侧的男人,眼底写满了抗拒与不情愿。
“我不要。”
她飞快摇头,软糯的语气带着浓浓的抵触,小眉头紧紧蹙起,“青菜苦苦的,一点都不好吃,我不吃这个!”
孩童心性展露无遗,直白又娇蛮。
“在国外挑食,都瘦成什么样子了。”谢君屹垂眸看着她气鼓鼓的小脸,视线掠过她单薄的肩头,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温柔的强硬,“回国了,不许再挑食。”
“可是它就是不好吃!”
谢初茉把脑袋扭向一侧,偏过头不看餐盘,腮帮子鼓鼓的,像只闹别扭的小仓鼠。小手紧紧攥着银叉,指尖微微用力,摆明了誓死不从的模样。
谢君屹看着她这副鲜活又娇憨的模样,眼底深处漫开一丝浅淡的纵容,可底线分毫未松。
他微微俯身,身形微微靠近,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她的耳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独有的耐心哄劝,却字字带着掌控:
“ 小小姐是要自己吃,还是要我喂?”
话音落下,谢初茉的耳朵微微一热。
她最怕大哥哥这样说话。
不凶不怒,却总能精准拿捏她所有的小脾气,让她连耍赖哭闹的余地都没有。
她气呼呼地转过脸,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着浅浅的红,是孩童受了委屈又倔强不服输的模样。
僵持了短短数秒,她知道自己拗不过他。
只能不情不愿、委委屈屈地低下头。
银叉慢吞吞挑起一片青菜,抿着唇,皱着鼻,一副视死如归的小模样,小口塞进嘴里。
菜叶的清淡微苦在舌尖漫开,她立刻蹙紧眉头,五官轻轻挤在一起,嘴巴抿得紧紧的,用力慢慢咀嚼,艰难下咽。
每吃一口,她便抬起湿漉漉的杏眼,恨恨地瞪谢君屹一眼。
一眼又一眼,带着孩子气的控诉,像是在无声抱怨:都怪你,非要我吃难吃的青菜。
谢君屹将她所有细碎的小情绪尽收眼底。
看着她鼓着腮帮子赌气吃饭的模样,看着她明明委屈却只能乖乖顺从的小动作,眼底缓缓漾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没有点破,只是安静陪着,等她将盘中青菜尽数吃完。
待最后一片青菜咽下,谢初茉立刻丢掉银叉,双臂环抱在胸前,脑袋狠狠扭向窗外,摆明了还在生气,半点不肯理人。
谢君屹抬手,指尖轻轻捏住她鼓胀的脸颊,力道轻柔,不敢弄疼她:“不闹了。”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颊,谢初茉别扭地晃了晃脑袋,躲开他的触碰,依旧闷不吭声。
就在这时,晚禾轻步上前,垂手轻声汇报:“先生,小小姐,之前您在M国预定的那只金毛幼犬,今日已经完成全部疫苗接种和身体检疫,已经送到后院了。”
方才还萦绕在谢初茉心头的所有委屈、别扭、小脾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像是瞬间被点亮了所有兴致,原本蔫蔫的眸子骤然爆发出璀璨耀眼的光。
顾不上还没完全放下的碗筷,顾不上刚才还在和大哥闹别扭,她猛地从餐椅上跳下来,棉拖鞋啪嗒一声落在地板上,声音清脆又激动:“小狗!我的小狗回来了!”
雀跃的嗓音拉得软软长长的,满是孩童纯粹的欢喜。
她转身就要往后院狂奔而去。
手腕却骤然被一股温热的力道轻轻扣住。
不紧不慢,刚刚好锁住她所有的急切,温柔却不容挣脱。
谢君屹指尖圈着她纤细的手腕,力道极轻,目光落在她瞬间明媚的小脸上,语气从容平缓:“吃完饭再去。”
“可是我想去看小狗!”谢初茉用力挣了挣手腕,急得脚尖不停踮起落下,整个人焦躁又期待,“我吃完了!真的吃完了!”
“乖乖坐好,喝完温水。”谢君屹不松不紧,语气带着温柔的笃定,“不急这一时,它跑不了。”
谢初茉拗不过他,只能乖乖被他牵着重新坐回位置,眼底却时时刻刻飘向后院的方向,坐立难安,满心都是即将见到小狗的欢喜。
短短几分钟,在她眼里漫长得像是过了很久。
好不容易喝完温水,得到谢君屹的准许,谢初茉立刻像脱缰的小兔子,哒哒哒踩着拖鞋,飞快冲向后院草坪。
后院阳光正好,晚风轻柔。
翠绿平整的草坪中央,放着干净的宠物软垫。
一只通体金灿灿的小金毛乖乖蹲坐在上面,蓬松柔软的绒毛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圆溜溜的黑色大眼睛懵懂又温顺,正怯生生地打量着这座陌生的庭院。
刚完成疫苗检疫的小家伙,身子干净健康,毛发蓬松发亮,四肢短短的,圆滚滚的一团,可爱得让人心软。
谢初茉瞬间沦陷。
她快步冲过去,小心翼翼蹲下身,生怕吓到小家伙,白嫩的小手轻轻伸过去,温柔地抚摸它蓬松的绒毛。
温热柔软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小金毛温顺地晃了晃短短的尾巴,试探着蹭了蹭她的掌心,软糯又乖巧。
“好软呀……”
谢初茉瞬间笑弯了眉眼,清脆的笑声落在晚风里,甜得纯粹。
她侧着脑袋,认认真真盯着小金毛金灿灿的身子,圆乎乎的小脸凑近,认真思索片刻,眼睛骤然一亮,脱口而出:
“我知道啦!你浑身金灿灿、圆滚滚的,以后就叫金团团!”
童真软糯的名字,是六岁心性的小姑娘,能想到最可爱、最贴合它模样的名字。
简单,直白,软萌,又格外亮眼。
跟它一身暖金绒毛、圆滚滚的小身子,契合得恰到好处。
身后缓步走来的谢君屹,恰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立在不远处的廊下,晚风拂动他的衣摆,目光落在少女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的模样上,沉沉的眼底温柔缱绻,却在无人窥见的深处,一点点漫开层层暗涌。
金团团。
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个软乎乎的名字,舌尖碾过字音,淡淡颔首:“很好听。”
得到大哥的认可,谢初茉更开心了。
她蹲在草坪上,抱着圆滚滚的小金毛,一遍又一遍轻声喊着它的名字:“金团团,团团,我是你的小主人哦!”
小金毛像是听懂了一般,轻轻呜咽一声,乖乖靠在她怀里,温顺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