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月光偏落他人肩

夜色浸凉，晚风卷着操场边青草的湿意，轻轻拂过看台的台阶。

晏清殊仰头望着墨色夜空，零星碎星隐在薄云之后，朦朦胧胧，像她藏在心底、看不清结局的心事。眼底那层薄薄的水汽早已被夜风吹干，只余下一片沉沉的落寞，安静得近乎死寂。

身旁的苏晓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挨着她坐下，轻轻搭着她的胳膊，安静陪着晚风里失神的人。

偌大的操场空空荡荡，远处宿舍楼的灯光层层叠叠，暖黄的光晕落满整片校园，偏偏没有一丝温度，能落在晏清殊心上。

“其实我早就知道的。”

良久，晏清殊才轻声开口，嗓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沙哑，轻飘飘的，几乎要散在风里。

“他的温柔是天生的，对谁都客气，对谁都和善。我偶尔接住的那一点善意，从来都不是偏爱。”

从初见的心动，到日复一日的偷看，整整一年的小心翼翼，她早就比谁都清楚，这场暗恋自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兵荒马乱。

萧璟是人间月色，温柔普惠众生，从不独予一人。

苏晓心头微涩，低声劝慰：“可喜欢从来都没有对错，你小心翼翼珍惜的每一次心动，都值得被认真对待，只是……他不知道而已。”

是啊，只是他不知道。

亦或是，他看见了，却从未放在心上。

晏清殊垂落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袖口磨旧的边角，轻声笑了一下，笑意浅浅，却裹着化不开的苦。

“不知道也好。”

至少，她还能这样安安静静看着他，还能保留这一份藏在心底、不被打扰的欢喜，不用直面被忽视的难堪，不用承受被拒绝的绝望。

晚风再起，卷起跑道上的落叶，沙沙声响断续传来。

两人静坐了许久，直到宿舍楼熄灯预备铃遥遥响起，清脆的铃声划破夜色，才将失神的晏清殊拉回现实。

“要回宿舍了。”苏晓起身，伸手拉她，“再晚就要赶不上熄灯了。”

晏清殊颔首，慢慢起身，双腿久坐有些发麻，身形微晃了一下。

她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火的男生宿舍楼，目光掠过层层窗台，习惯性去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却在看清不远处的身影时，脚步骤然顿住。

操场侧边的香樟小道上，站着两道身影。

少年身姿挺拔，白衣衬着月色，清隽眉眼在昏黄路灯下温柔干净，正是萧璟。

而他对面，站着隔壁班活泼明媚的女生林知夏。

女孩笑意明艳，手里抱着一本错题本，微微仰头看着他，眉眼弯弯，自带少年人独有的热烈坦荡。距离不远，晏清殊甚至能清晰看见女孩眼底毫不掩饰的欢喜与坦荡的好感。

不同于她的躲闪、怯懦、藏藏掖掖，林知夏的喜欢光明正大，人人皆知。

“萧璟，这道物理题我想了好久还是不会，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讲一下？”

林知夏的声音清亮悦耳，穿透晚风，清晰落进晏清殊耳中。

萧璟没有半分不耐，微微颔首，侧身低头看向她手中的错题本，语气温和得一如既往：“哪一道？我看看。”

他微微俯身，光影落在他分明的下颌线上，温柔缱绻。

这一刻的画面太过刺眼，温柔的少年、明媚的少女，月色晚风、香樟路灯，拼凑成最般配的风景，美好得无可挑剔。

偏偏，这风景里，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晏清殊怔怔站在原地，心口像是被晚风裹挟着的凉意狠狠堵住，密密麻麻的酸涩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他不是天生冷淡，不是不善亲近人。

他只是，从来没有对她温柔过。

那些她奢求已久的俯身、耐心、温柔解答，那些她只能远远观望的模样，他可以轻易给别人，给所有坦荡耀眼的人。

唯独吝啬于她。

她躲在角落千百次的偷看，抵不过别人一次坦荡的主动；她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爱意，抵不过旁人明目张胆的欢喜。

月光公正无私，洒满人间千万角落，可最温柔的那一缕，永远偏落他人肩头。

“清殊？”苏晓察觉到她的停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瞬间了然，轻轻攥紧了她的手腕，低声安抚，“我们走吧，别看了。”

晏清殊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缓缓收回目光。

眼底所有的细碎期待、隐秘心动，一点点沉寂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荒芜。

“嗯。”

她应声，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微微紧绷的指尖，泄露了她所有的酸涩与不甘。

两人转身，沿着跑道慢慢往宿舍方向走，身后少年温柔的低语、女孩轻快的道谢，断断续续随风传来，追了她一路，刺了她一路。

一路上无人言语。

晚风依旧温柔，却吹不散她心底积攒已久的阴霾。

回到女生宿舍，楼道里灯火通明，喧闹的说笑打闹声此起彼伏，少年少女的鲜活热烈，衬得晏清殊愈发沉默寡言。

她默默洗漱完毕，爬上床铺，拉上薄薄的床帘，将外界所有喧嚣尽数隔绝。

狭小的床帘之内，是独属于她的、压抑又孤单的方寸天地。

室友们还在低声聊着八卦，话题自然而然落在了萧璟身上。

“刚刚我在操场看见萧璟和林知夏了，氛围感也太绝了吧。”

“林知夏真的好勇敢啊，喜欢就大大方方问问题、靠近，换我我可不敢。”

“他俩真的好配，一个温柔优秀，一个明媚开朗，好多人都磕他俩呢。”

一字一句，清晰钻进床帘里，落在晏清殊心上。

般配。

是啊，太般配了。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天造地设，没有人会知道，角落里还有一个默默无闻的她，怀揣着无人知晓的心动，独自煎熬了一整个青春。

晏清殊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微凉的枕套里。

鼻尖酸涩发胀，眼眶终于微微发热。

她从来不敢奢求被偏爱，从来不敢妄想并肩，她只是想要一点点微弱的回应，一点点看得见的在意，仅此而已。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