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预备铃敲了两遍,喧闹的教学楼才缓缓褪去白日的躁动。
夕阳沉在教学楼后方的香樟林里,碎金似的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教室,落在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晏清殊指尖捏着黑色水笔,笔尖悬在几何图形上空,久久落不下去。
方才校门口人潮涌动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整条放学大道挤满嬉笑打闹的学生,吵吵嚷嚷的声音混着街边小吃摊的油烟味,所有人都融在喧嚣人海里,唯独萧璟是不一样的。他站在香樟树下,白色校服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眉眼清隽干净,身旁围着三两同男生说笑,余光偶尔漫过人群,漫过藏在角落的她。
周遭千百人影匆匆掠过,她眼里只装得下他一人。
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偏爱,藏得太深,沉得太苦。
晏清殊轻轻垂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阴影,笔尖无意识在草稿纸角落反复描摹,等她回过神,纸上已经画满无数个细碎、不成形的“璟”字,层层叠叠,密密麻麻,藏在几何公式的缝隙里。
她慌忙拿起橡皮用力擦拭,铅笔屑簌簌落在桌角,可纸上浅浅的印记怎么都擦不干净,像她压在心底的喜欢,任凭怎么遮掩,痕迹永远都在。
“清殊,发什么呆呢?晚自习要开始了。”
后座闺蜜苏晓轻轻戳了戳她的后背,递过来半块冰镇绿豆糕,是校门口小卖部卖的,清甜解暑。
晏清殊慌忙把草稿纸往书本底下一塞,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接过糕点小声道谢:“没什么,只是数学题太难,有点走神。”
苏晓顺着她方才失神的目光望向窗外香樟大道,眼底瞬间了然,压低声音打趣:“又在看萧璟?刚才放学我都看见了,你站在围墙边看了他好久。”
一句话戳中心事,晏清殊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慌忙低下头,指尖攥紧笔杆,指尖泛白:“别乱说,我只是在看树。”
“看树?”苏晓轻笑一声,撑着下巴打量她躲闪的模样,“整条路那么多树,怎么偏偏盯着萧璟站的那一棵?清殊,你瞒得住别人,瞒不住我。”
晏清殊沉默下来,心口涌上一阵酸涩。
她也想大大方方看向他,想光明正大地和他并肩走在香樟树下,想不用躲在人群角落,只用余光偷偷描摹他的侧影。可她不敢。
他们之间隔着太远的距离。
萧璟是全班乃至全年级的焦点,成绩稳居前列,性格温和,待人友善,身边永远围着朋友,是所有人眼里自带光亮的少年;而她晏清殊,沉默寡言,成绩中游,普通得扔进人海就会立刻消失,自卑像一层厚重的壳,死死裹住她,让她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她的喜欢,只能躲在无人看见的缝隙里,不能见光。
“晓晓,我和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晏清殊声音很轻,带着藏不住的落寞,“他那么耀眼,我站在他身边,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苏晓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喜欢哪里分什么配不配?只是你总把自己放得太低了。萧璟从来没有看不起谁,上次你掉了英语笔记本,还是他弯腰帮你捡起来的。”
晏清殊的心猛地一颤。
她记得那件小事,清晰得如同昨日。
上周早读,她弯腰捡笔,笔记本从桌肚里滑落,散了一地纸页,她慌乱地蹲下去捡拾,一双手先一步替她收拢散落的书页。抬眼时正好撞进萧璟温和干净的眼眸,他指尖捏着她写满笔记的本子,轻声说了一句“拿好”,语气温和,没有半分疏离。
那短短几秒对视,让她心跳乱了整整一节课。
可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不足以填平两人之间巨大的鸿沟。他对所有人都这般和善,她不过是千万普通人里不起眼的一个,那份温柔从来不属于她一人。
“他只是礼貌而已。”晏清殊扯了扯嘴角,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换作别人,他也会伸手帮忙。”
苏晓看着她自我否定的模样,心里替她难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劝慰。暗恋最磨人的地方便在于此,一方满心炽热,一方浑然不觉,所有欢喜、忐忑、委屈,全部只能独自消化。
预备铃彻底停歇,班主任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喧闹瞬间归于安静。
晏清殊收起杂乱的心思,强迫自己把注意力落在面前的数学卷子上,可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靠窗的位置——那是萧璟的座位。
他坐得笔直,灯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柔和的下颌线,他低头演算习题,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隔着两排课桌,清晰落进她耳朵里。
她悄悄抬眼,安静地望着他的背影,望着他微微垂落的黑发,望着他握着笔骨节分明的手。
短短几十秒,足够她在心底演完一整场无人知晓的心动大戏。
忽然,萧璟像是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微微侧过头,视线猝不及防与她相撞。
晏清殊浑身一僵,像偷藏心事被当场抓包的小偷,慌忙猛地低下头,心脏疯狂擂动胸腔,连呼吸都乱了节拍。脸颊滚烫,一直烧到脖颈,她死死盯着卷子上的数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敢偷偷抬眼,前排少年已经转回了头,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对视只是她的幻觉,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波澜。
他从未为她多停留一秒。
心口空落落的,像被晚风卷走了所有温热,只剩下细碎、绵长的难过,一点点漫上来,堵得她喉咙发紧。
一整节晚自习,晏清殊过得煎熬又漫长。
做题频频走神,错题越积越多,草稿纸上除了公式,全是她不敢示人的心事。窗外的晚风穿过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香樟树叶淡淡的清苦气息,像她这份没有结果的暗恋,清甜底色下,藏着化不开的苦涩。
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恢复喧闹。
同学们收拾书本、说笑打闹,萧璟和同桌背起书包,率先走出教室,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没有一次回头。
晏清殊慢慢收拾桌上的书本,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直到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才背起单薄的书包起身。
苏晓在走廊等她,两人并肩走在空旷的教学楼楼道,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不要去操场吹吹风?”苏晓轻声提议。
晏清殊点了点头。
塑胶跑道空荡荡的,晚风裹着夏夜独有的凉意,吹散教室里闷沉的燥热。远处教学楼零星亮着几盏灯,天边还残留一点淡橘色的晚霞。
两人坐在看台台阶上,望着远处连绵的树影,许久没有说话。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再优秀一点,是不是就能坦然站在他身边。”晏清殊率先打破沉默,声音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只敢远远望着他。”
她无数次在深夜刷题,拼命想要提升成绩,不止是为了中考,心底深处藏着一个无人知晓的私心——她想追上萧璟的脚步,想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想让自己配得上这份小心翼翼的喜欢。
可现实是,无论她怎么追赶,两人之间始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他站在光亮处,她困在阴影里。
苏晓侧过头看她,女孩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落寞,像浸在冷水里的月光,单薄又易碎。
“清殊,你很好,只是你看不见自己的光。”苏晓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就算你现在不够耀眼,你的喜欢也从来都不廉价。只是萧璟的目光,从来没有落在你身上。”
一句话,戳破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晏清殊鼻尖一酸,眼底泛起薄薄一层水雾,她慌忙仰头望向夜空,不让眼泪落下来。
晚风穿过操场,卷起地上细碎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宿舍的灯次第亮起,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藏起的心事而亮。
她喜欢萧璟,从初二初秋的一次偶然对视开始,整整一整个学年。无数个日夜的偷看、暗自心动、自我拉扯,全部都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是高悬天际的一轮明月,明亮坦荡,照耀世间所有人;而她是墙角无人留意的微弱星火,只能远远仰望,永远无法靠近。
“我好像,快要撑不住了。”晏清殊低声呢喃,风吹散她的话音,“一次次看着他和别人说笑,一次次对视又慌忙躲闪,这份藏了太久的心意,快要压得我喘不过气。”
可她舍不得放下。
哪怕这份喜欢只会带来无尽的失落与意难平,哪怕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人沉沦,她依旧舍不得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夏夜晚风温柔,却渡不过她心底翻涌的山海,渡不去她单向奔赴的爱意。
苏晓安静陪着她,没有再多劝慰。有些深埋心底的暗恋苦楚,旁人再多安慰,也无法真正消解,只能靠她自己慢慢熬。
夜色渐渐沉下来,操场的路灯发出昏黄柔和的光,将女孩单薄的身影笼罩,藏住她眼底所有无法言说的心动与遗憾。
晏清殊望着萧璟宿舍所在的那栋楼,轻轻在心底默念一遍他的名字,无声无息,消散在晚风里。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