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高三那个秋天,梧桐叶子掉得特别早。
九月底才刚开学,风里就有了凉意,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得在校服外面加件薄外套。姜轻云从衣柜深处翻出一件灰色的开衫毛衣,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圆珠笔印,是高二那年不小心画上去的,她也不在意,穿着就出门了。
高三的教室跟高二那间隔了一层楼,从三楼上到四楼,靠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桌椅换成了一批旧的,桌面上坑坑洼洼的,垫个本子写字还是能硌出印来。姜轻云分到了靠窗的位置,窗户外头正对着操场,视野很开阔,但她几乎没时间往外看。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刘老师在讲台上讲了一个小时,大意是"这一年对你们所有人来说都是决定命运的一年""不要想着谈恋爱不要想着玩不要想着放松""早上六点半到校晚上十点下晚自习周末补课,你们这一年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他说到最后嗓子都有点哑了,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说了一句让全班都安静下来的话:"你们现在坐在这个教室里,坐着的不是自己,是你们爸妈的期待、是你们自己的未来。这一年谁松一口气,谁就被甩在后面了。"
教室里鸦雀无声。姜轻云低头看着桌面上那道长得像地缝一样的裂纹,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来回滑动。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稳,但很沉。
从那天起,整个年级像被按下了什么开关,每个人走路都变快了,说话都变短了,脸上的表情都变少了。课间的时候走廊里没人逗留,上厕所都是跑着去跑着回。食堂里排队的队伍无声无息往前挪,有人手里还攥着单词本,一边排一边念。教室里除了翻书声就是笔尖划过纸的声音,偶尔有人咳嗽一声,都能把旁边人吓一跳。
姜轻云很快进入了状态。她本来就有底子,高二一年的积累让她稳稳站在年级前列,高三一开学几次小测验她都在前三名。班主任对她的态度从"这个学生还行"变成了"这个学生是希望",月考后找她谈话,说"按你现在这个状态,一本线以上的好学校随便挑,但你要稳住,不能松"。
她点头说知道。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风吹过来,她裹了裹外套,心里其实是高兴的。她花了两年多时间走到今天这一步,终于不再是谁的影子了。
但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她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些变化。
2
变化是从许淮之那边来的。
最开始不明显,她甚至不确定是不是自己想多了。有一次她主动跟他打招呼,在走廊上碰见的时候她抬手说了句"早",他看了她一眼,说"早",但那个"早"比以前的短了很多,像是一键自动回复,不带任何温度。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卷子,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姜轻云当时没多想。高三嘛,谁都累。
后来有一次她去办公室交作业,路过许淮之他们班门口,正好听见两个男生在里面聊天,一个说"许淮之你这次物理考了多少",另一个声音接话"九十八",是许淮之的声音。那两个男生感叹"卧槽牛逼",许淮之笑了一下说"一般吧,错了个选择题"。语气挺轻松的,带着点惯常的自嘲。
姜轻云脚步放慢了一拍。她想起前几天她主动找他问题目的时候,他的表情——眉头微微皱着,讲了两步就停了,说"你自己再想想吧",语气很平,没有笑,也没有"一般吧"那种自嘲。她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回想起来,那种平跟刚才那个"一般吧"之间差了好大一段距离。
她在自己班门口站了两秒钟,然后推门进去了。
她坐在座位上把刚才去办公室交的本子整理好,心里那个念头还在:他是不是不太想理她了?
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别多想,人家可能只是那天心情不好。
但她忍不住开始注意。
接下来一周她"顺便"路过他班门口几次,大部分时候他都在座位上低头写东西,偶尔抬起头跟旁边的人说话,表情是正常的,那种她熟悉的、微微弯着眼的、带点少年气的正常。她放心了一点。
可到了她自己真的有事找他的时候——比如有次数学有一道大题她想了半天没思路,去问他——他的表情就又变了。那种"正常"迅速收起来,换成了一种淡淡的、客气的距离感。他给她讲了题,讲得很简短,中间没有像以前那样停下来问她"这里懂了吗""这一步你觉得呢"。讲完之后他说"就这样",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东西。
姜轻云拿着卷子站在他桌边,愣了两秒,说了句"谢谢",走开了。
她回到自己座位上把那道题重新做了一遍,做出来了,但她心里不太舒服。那种不舒服说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就是觉得,他在她面前和在别人面前,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对喜欢的人特别"的不一样,是另一种——像是有个什么开关,一见到她就"啪"地关上了。
3
转折发生在十一月的模拟考。
那是高三第一次全市联考,规模大,题目难,考完之后全年级都蔫了几天。数学考完那天下午好多人出来都脸色发白,姜轻云倒是感觉还行,虽然最后一道大题她也卡了一会儿,但好歹算出来了,对不对不知道,但写了满满一页。
成绩出来那天是个周四,早上课间操的时候红榜贴出来了。姜轻云这次没有等下午人少才去看,她跟周恬一起去看了。人群乌泱泱围在榜前,周恬个子矮挤不进去,急得直跳脚,最后还是赵一鸣帮她俩杀出一条路挤到前面去了。
姜轻云第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第一行,年级第一,总分比第二名高了三点五分。
她整个人当时就愣了一下。虽然她知道自己最近状态不错,但"全市联考年级第一"这个分量她还是清楚的。旁边的周恬已经尖叫了,拽着她的胳膊摇来摇去,"天哪天哪天哪第一!!!"赵一鸣也在旁边笑,"厉害啊轻云。"
她被摇得站不稳,伸手扶了一下榜牌才稳住身形,嘴角已经压不住了。她笑着往后退了一步,让后面的人往前看,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理科榜那边扫了一下。
许淮之的名字在理科榜的第二行。第一行是另外一个人,他不认识。
她心里那种高兴忽然就打了点折扣。虽然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她考第一是她自己的本事,跟别人没关系。但她还是下意识往许淮之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他没在榜前面,没在人群里。她踮了踮脚环顾了一圈,没找见他。
她转过身跟周恬回去了,一路上周恬兴奋得叽叽喳喳没停过,她应着"嗯嗯" "是吧" "还行" "运气好",脑子其实在想别的事。
他看见了吗?他看了是什么感觉?
她希望他是高兴的。但她隐约觉得,他可能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