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里只剩笔尖落纸的轻响,夜色彻底沉落,整栋教学楼早已空无一人,安静得彻底。
室内只有时汀月、祁槐序、晏知禾三人。
待到画作彻底收尾,晏知禾停下动作,抬手点亮手机屏幕,时间赫然已经是夜里十一点整。
她熟练开始收拾画具,动作轻稳有序。两年以来,她早已习惯每晚比时汀月留得更晚,独自收拾、独自锁门、独自走深夜的路,早已成了不变的常态。
时汀月收拾好画板颜料,转头看向她,轻声确认:
“还是晚点走?路线照旧?”
晏知禾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点了下头。
一旁的祁槐序见时汀月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忍不住开口问:“不等她一起走吗?已经十一点了。”
时汀月还没来得及回话,晏知禾便先抬起头,语气清淡安稳:“不用等我。这两年我都是这个点自己回去,早就习惯了。”
祁槐序看着深夜漆黑的楼道,依旧不放心:“你真的可以一个人走夜路?”
“没问题的。”晏知禾笑得很轻,“你们先走吧。”
祁槐序略微沉吟,想着深夜独行终究不妥,干脆掏出手机:
“那加个联系方式吧,万一路上有什么事,能及时联系。”
晏知禾没有拒绝,两人扫码添加好友。
简单道别后,时汀月和祁槐序轻步走出画室,带上门,彻底离开空寂的教学楼。
夜里十一点的校外格外冷清。
街道路人烟稀少,白天热闹的摊贩几乎全部收摊落锁,地面散落着些许垃圾与打包盒,只剩零星两家夜宵店还亮着暖灯,勉强撑着街头最后一点烟火。
晚风刺骨,吹得路边树叶簌簌作响,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两人的脚步声。
时汀月走在路边,心里始终带着几分愧疚,转头看向身旁的祁槐序,诚恳开口:
“我们刚认识没多久,让你陪我耗到十一点这么晚,真的挺不好意思的。”
“你应该饿了,前面还有店开着,我买点东西给你垫垫肚子,我请你。”
祁槐序侧头看他,带着一点笑意推脱:
“刚认识就让你请客,太见外了。”
“你要是真觉得亏欠我,不用搞这些,随便画张画送我就行,画什么都可以。”
时汀月被他说得失笑,眉眼弯弯看着他:
“就只要画?别的都不要?”
夜色朦胧,晚风温柔,祁槐序看着他干净透亮的笑,心底微动,低声带了点玩笑又认真的语气:
“如果可以,我更想让你把自己赔给我。”
时汀月心头轻轻一颤,笑得更肆意,顺势接话:
“那要不要我把心也一并赔给你?”
少年明亮的笑容猝不及防撞进眼底,祁槐序瞬间愣了神,短暂失神过后,才无奈勾唇:
“光嘴上说没用,得留凭证。”
他晃了晃手机:
“立个欠条,加个联系方式才算数。”
两人相视一笑,拿出手机互加好友,屏幕微光映着眉眼,无声的联系悄悄融在深夜晚风里,一路走走聊聊,冲淡了深夜的冷清,气氛松弛又轻快。
另一边,晏知禾仔细关好画室电源、门窗,确认一切无误后锁门离校。
夜里十一点的街道漆黑安静,连过往车辆都寥寥无几,她裹紧校服外套,沿着走了两年的熟路稳步前行,早已对深夜独行的冷清习以为常。
回到家,客厅灯光依旧亮着。
父母一直等着她归来,听见开门声立刻起身迎上来,母亲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到餐桌边坐下,满眼担忧:
“小禾,以后真的别去晚间补课画画了,每天十一点才到家,太晚了。夜里路上不安全,万一出什么意外,我们怎么办?”
父亲紧跟着附和,语气凝重:
“你妈说得没错。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再怎么想提成绩,也不能拿安全赌。”
晏知禾心口骤然一紧,指尖微微发僵。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每晚深夜的画室独处,是她高三压抑生活里唯一的喘息空间。
一旦父母叫停,她就再也没有可以逃离家庭氛围、安静独处的地方。
她立刻放软语气,温顺安抚:
“不用停的,现在高三最重要,多学一会儿就能多考几分。我一直走大路,很安全,不会出事的。”
她紧张观察着父母神情,见两人没有继续坚持、也没有提起过往敏感的琐事,悬着的心才缓缓落下。不敢多逗留,草草扒了几口饭,便借口疲惫回到房间躺下,生怕父母临时反悔,收回她夜里外出的权利。
与此同时,时汀月也回到了家中。
刚进门,母亲刘月梅便迎了上来,熟练接过他肩上的书包,语气温和:
“补课到这么晚,累坏了吧?桌上留了晚饭,快去吃。”
她当着时汀月的面,细致翻查书包每一处夹层,确认没有手机、烟酒、违禁物品后,神色才温和下来,随即说出自己新的安排:
“汀月,高三关键期,以后网课、刷题、学习都不用待在房间了。客厅到处都装了监控,我工作忙顾不上你,有监控我随时能看见你的学习状态,也放心。你就按这个来,好不好?”
时汀月指尖瞬间僵硬,心底猛地一沉。
房间是他在家里唯一能躲开监视、勉强喘息的私密角落,如今也被彻底剥夺。
但他仅仅凝滞半秒,立刻压下所有情绪,脸上依旧是温顺乖巧的笑意,轻声应答:
“都听妈妈的,只要您放心、您高兴,我怎么样都可以。这是我该做的。”
刘月梅格外满意,抬手指向墙角满满一箱试卷:
“我也不苛责你,半个月之内把这一箱试卷全部做完,做完就准你放松三天。”
“好,我全部听您安排。”时汀月温顺应声。
晚饭过后,他乖乖坐在客厅刷题,姿态端正,安静听话。
刘月梅对照答案批改,没过多久,眉头骤然皱紧,指尖点在一道出错的导数题上,语气冷下来:
“这道题怎么错了?”
话音刚落,时汀月没有丝毫迟疑,双膝直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垂着头,发丝遮住眉眼,抬手狠狠扇在自己脸上,一声声自责卑微到极致:
“对不起妈妈!是我蠢、是我懒、是我装模作样努力!”
“练过无数次的题型还能错,是我懈怠、是我愚钝,我骨子里就是没用的人!”
“别人努力有结果,我努力全是白费,我就是废物,连养狗都比我有用!”
“我现在就去外公照片前罚跪两小时,领受惩罚,对不起您!”
一声声道歉压抑又沉重,回荡在安静的客厅。
刘月梅伸手将他拉起,却丝毫没有阻拦他责罚自己的举动,语气平淡漠然:
“一道错题而已,不用这么夸张。今天就罚三鞭,打腿上,长点记性。”
“是。”
时汀月立刻起身,主动取来鞭子递到母亲手中,乖乖受罚。
三道鞭痕利落落在腿上,破皮渗血,细密尖锐的痛感瞬间蔓延开来。
他没有吭声,默默挪到外公的照片案前。香炉香火袅袅,地面铺着一层锋利细碎的煤炭渣。
他直直跪了下去。
刚被鞭打过的伤口狠狠碾在粗糙尖利的煤渣上,鲜血慢慢渗出来,染红细小炭粒。
他垂着头,一遍又一遍低声自省:
“母亲养我不易,我必须听话…”
“我要好好学习、不许偷懒、不许顶嘴…”
“不能有情绪、不能叛逆、不能让母亲失望…”
“我要懂事,我只能懂事…”
一遍又一遍,机械、麻木。
整整两个小时,细小的煤渣一点点嵌入血肉伤口,钝痛、刺痛反复交织,浸透四肢。
刘月梅全程冷眼旁观,自始至终没有一句安慰、一次劝阻。
惩罚结束,时汀月浑身僵硬地缓缓起身,沉默走回自己的卧室。
狭小的房间,是他仅剩的、唯一可以喘息的地方。
他不敢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路灯光,捏着镊子一点点清理嵌在伤口里的煤渣。
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他却连出声隐忍的资格都没有。
简单潦草处理好伤口,身心俱疲的时汀月再也撑不住,他从抽屉深处拿出药瓶,仰头吞下几颗安眠药,在满身疼痛与极致的压抑里,彻底闭眼沉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