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赛开始？

我将校服外套搭在背上，腿还是软的，下楼梯时膝盖一弯一弯的，跟踩了弹簧似的，但时间要紧，我扶着栏杆三步并两步往下跳。

高一教学楼在另一头，比较远，这也是我等到人走的差不多才出门的原因。我穿过操场的时候身边全是往食堂涌的人流，乌泱泱一片。找到高一（七）班的教室时，门口已经稀稀拉拉走空了，不出我所料，陈姝还在教室里。我伸头看了看她位置——第三排，还不错。

我吹了声口号，表妹闻声抬起头。看见我时眼睛一亮，有些惊喜，小跑着过来了。

"哥。"

"走吧，带你去食堂。"我突然想摸她的头，想了想又没摸。

从教室门口往左走时，走廊拐角处有人迎面过来。我一开始没注意。”班长“，听见妹妹冲那人打声招呼。

“你好。”

我看过去，一个扎着低马尾的女生侧身让路，我往旁边偏了偏，错肩的时候她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脚步顿住了。

沈佳文。

她变化不大，还是那个样子，眉眼淡淡的，嘴唇抿着，看见我也愣了一下，随即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张了张嘴，喉咙里跟堵了什么东西似的，等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从旁边走过去了，脚步不紧不慢，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

表妹在旁边仰头看我："哥？你认识啊？"

"……以前的同学。"我收回目光，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吧。"

初中休学那年她走得很突然，谁都没告诉，后来听说身体原因，再后来就没消息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碰见，结果在这撞上了，还是在高一教学楼里。她复学了？比我低了一级？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胸口闷闷的，说不出来的感觉。表妹在旁边安静地跟着，也没再多问，倒是懂事。

我甩了甩脑袋，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领着她往食堂走。

回民食堂在一楼最里面，人没有大食堂那么挤，但也没少到哪儿去。大胖已经占了位置，坐在靠窗那一溜长桌的最边上，冲我使劲招手："康哥！这儿！"

我带着表妹过去，大胖看见我旁边多了个人，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这就是咱妹吧？我叫王磊。"

表妹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句"哥哥好"，然后在我旁边坐下了。

"这是我妹——陈姝。你吃啥？我去打。"我把校服搭在椅背上，简单介绍了一下。

"……我都行。"

"那我看着打了。"

我端着盘子挤进打饭的队伍，今天有芹菜炒牛肉，我最爱的，直接舀了一大勺，又打了鸡蛋糕、番茄炒土豆片，还有一份大白菜。端着满满一盘子回来的时候，表妹看着盘子眼睛都圆了。

"哥……我们吃不完吧？"

我没说话，给她拿个大碗，开始分菜。我怕小姑娘不够吃还不好意思说，装了满满一大碗给她。她面露难色。

“我吃不完……”

闻言我将碗递给她，“你挑吧，不乐吃就挑我碗里。 ”

我则埋头开吃。牛肉香得很，芹菜脆生生的，我扒了一大口拌满鸡蛋糕的米饭，腮帮子鼓鼓的。诶嘛，香麻了，来上这一口，今天没（四声）白活。表妹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她的饭菜，时不时抬眼看看我，眼神里写满了"我哥怎么是这样的"。

吃完一碗，我又站起来去打了一碗。回来的时候大胖已经吃完了，正靠在椅子上剔牙，看着我端着第二碗坐下，慢悠悠问了句："康哥，今天胃口不好吗？只吃两碗。"

我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还阔以。"

表妹终于忍不住笑了，低下头抿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还是把一大碗饭吃完了。

吃完饭后我看时间还早，带着表妹在学校里转了转。指了指图书馆、操场、小卖部的位置，告诉她哪儿能买到热牛奶，哪儿下午有阳光晒着暖和。她乖乖听着，偶尔点点头，跟早上一样安静。

不过没转多久，我看了看表。12点40了。叹了口气，拍了拍表妹的肩膀："我得走了，你自己回去午休吧，找得着路不？"

表妹点点头："记得的。"

"行，有事来高二15班找我。还有，晚上放学等我，我来找你吃饭。"

“好。”

我一路小跑到篮球馆，进门发现，大家几乎都到了。赵铁山正站在场地边上压腿，沈阳坐在长凳上靠着墙闭目养神，林远在三分线外练投篮，看见我进来，球在指尖转了一圈，冲我挑了挑眉："见完妹妹了？"

"嗯。"我走到长凳边坐下，脱了外套换球鞋。

陆陆续续人齐了，十二个人坐成两排，有的还在揉腿，有的在喝水，林远坐我旁边，膝盖碰了碰我："腿还抖不？"

"早不抖了。"

"嘴硬。"

一点整，周严推门进来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篮球馆里格外清晰。他走到场地中央，手里没拿记分板，拿了个文件夹，表情比上午还严肃。他把文件夹往凳子上一搁，双手抱胸，目光从我们脸上挨个扫过去，像是清点装备似的。

"人都齐了？铁山，报数。"

赵铁山站起来："十二人全到。"

周严点了点头，没有寒暄，直接开口："今天叫你们来，先说明一件事。耐高赛，今年提前了，十一月末开打，比往年早了不半个月。"

馆里安静了一瞬。林远在我旁边坐直了身子，沈阳也睁开了眼睛。

"咱学校上一届的成绩，你们也都清楚。"周严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止步八强，被市一中干了二十三分，全场被人压着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无表情，但空气里的温度好像降了几度。

"那批队员已经毕业了，我不想翻旧账。"周严看了我们一眼，"但你们这届，我不希望重蹈覆辙。赵铁山和沈城、张闯，文宏、余文杰，你们是高三，要考大学，训练不能落下，但成绩更不能掉，文化课挂科你们就别想上场。"

沈城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

“你们里面有人想浑水摸鱼的，想逃避学习的，别以为我不知道！别以为我这是什么避难所！一天来混混，抽抽烟。我这也不是兴趣班！什么猫猫狗狗都能进来！”

"陈康！"

“到！”我站起来。

“你怎么进来的心里清楚！加上上一届，我们学校招收的学生3-4你们这种。王锋也只不过考了双非一本！”王锋是上一届，也是我们前队长。他是我们这最有希望考上重体的，因为止步八强，单招失利，遗憾只能读省内一所普通一本。除了王锋，和我一样是特招的还有尹浩，不过他考的没有锋哥好，去俱乐部复读了。那个-4是我不认识，听说去隔壁市一中读了。

“别以为你是特招，别以为你进来就有二级证了不起！申报不了一级，你就白瞎。你连一本都考不上！ ”

“还有。”他扫视我们一圈。“不想考大学的就滚出去。滚出队伍去，我之前就说过了，我这不是兴趣班，考不上大学，你们所有的发展，所有的梦想都是狗屁！ ”

“至于林远，周峻，张浩然，张博文，王立，王杰。 ”

周严点了剩下人的名字，"你们是高二，今年省耐高，省赛你们也要顶上去，你们都有希望能申报二级。训练别我抱怨，到了赛场上，没人听你找借口。不出成绩，你们考大学就是痴人说梦！"沈城和铁山，张闯他们三个是去年耐高拿到的二级，我们学校水平不算差，平均高二和高三队员几乎都能拿到二级。

解释一下，高中联赛我大概分成耐高赛和省运赛（省锦赛）， 省运会、省锦标赛甲组（16-18岁）：2-3名每队5个二级名额，4-8名每队3个二级名额；赛事冠军可批量申报一级。耐高省级赛冠军仅有2个一级名额，亚军至第八名按上面规则申领二级。耐高全国大赛靠前名次均可申报一级，冠军名额最多；耐高全程无法评定运动健将。

因为时间（现在是23年9月），我们这的是耐高赛。

林远抿了抿嘴，没吭声。剩下的队员也纷纷点头。

周严翻开文件夹："还有一件事。这两天会有新生来试训，从高一挑了几个苗子，到时候加到队里来。你们是老队员，带带新人，别摆架子，也别藏私。"

赵铁山在旁边嗯了一声："明白，周指。"

"训练计划调整了一下，"周严继续说，语速快而清晰，"以后早训提前二十分钟，六点二十到馆，拉体能。大课间计划不变，下午放学加练，晚上还有力量训练。周末抽出一天，我也有安排。十一月之前，我要看到你们所有人脱层皮！"

馆里安静，没有人抱怨，没人敢抱怨。

周严合上文件夹，最后看了我们一眼："耐高赛不是去凑数的。我要赢！你们呢？"

赵铁山第一个站起来，嗓门洪亮："赢！"

沈城跟着站起来，推了推歪着的眼镜："赢！"

“赢！“我本来就是站着的。所有人站起来的时候，长凳上一片哗啦啦的响动。

林远压低声音冲我嘀咕："康哥，完了，我觉着这学期我别想写作业了。"

我盯着周严那张板着的脸，没有说话。

“高三的留下，其他人解散！”

苦日子还在后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