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

送完表妹到高一教学楼门口，我妈又千叮咛万嘱咐了一番，从"午饭要吃饱"到"别跟同学闹矛盾"，事无巨细，恨不得把表妹的整个高中生涯都安排好。表妹乖乖点头，像只被按住了脑袋的小猫，一句反驳都没有。

我打了个哈欠，靠在走廊上等她们说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高二的楼层在楼上，已经传来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像没睡醒的蝉。

"行了行了，妈您再说下去我妹该迟到了。"我插嘴道。

母亲这才住嘴，又看了表妹一眼，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去吧，放学别乱跑，等你哥一起回家。"

表妹点点头，我将包还给她，她背着那沉甸甸的书包，像只负重的蚂蚁一样朝教室走去。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小得几乎看不见。

"这孩子，太内向了。"母亲叹口气。

"她刚来，过几天就好了。"我随口安慰着，把我妈往校门外送，"您赶紧回去吧，我还得去训练。"

母亲白我一眼："你先上课，别一开学就让老师找我。"

"知道知道。"

等我慢悠悠爬上三楼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班主任老郭站在讲台边上，手里端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看到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陈康，又掐点。"

"报告老师，送妹妹上学。"班主任不语，我也只能站在门口。他背过身去，我试探着溜回座位，对此班主任也没再说什么。

我的座位在最后一排，最里面靠窗，第四组。话说我为什么坐这，一是成绩不好，二是方便我出去训练不打扰别人。对我来说还有第三点，上课睡觉方便，爽。

前桌大胖偷偷摊开书，低头在下面吃早饭。一闻味我就知道，卷饼大葱。我还没坐稳，就戳戳他，示意他分我点。上学时候总是很饿，我来之前已经吃过早饭了，不过一消耗就饿了。幸好刚刚开学，等再过几天，我就有早训了。(Ｔ▽Ｔ)

秉持优良传统，早自习是吃早餐的黄金时段，第一节课是吃饱就睡的缓冲期（饭饱神虚嘛），第二节课是昏昏欲睡的难熬时刻，大课间活动一下又饿了，三四节课基本在倒计时等午饭。高一那年我就在这种节奏里平平无奇地混过来了。

可今天不同，第二课刚刚上课。老郭就敲了敲讲台："安静一下，跟大家说个事。"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安静下来，当然这和我没关系，我睡着了。还是大胖把我推醒的。

"今天咱们班来了一位转学生，"老郭朝门口招了招手，"你进来吧。"

他进来时，我刚刚抬起头，眼睛都还没睁开。

"这位同学叫陆屿，从县中转来的，以后就是咱们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老周带头鼓掌，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个女生小声交头接耳的声音。

我隐约听见有女生说帅之类的词。

陆屿朝台下微微鞠了个躬，声音跟早上一样低："大家好，我叫陆屿。"

说完就没了。

教室里又安静了两秒，大概所有人都等着他说点"请多关照"之类的话，但他显然不打算配合。老郭倒是不介意，指了指我旁边的空位："你坐那里吧，陈康旁边正好空着。"

我："……"

大胖转过头来冲我挤眉弄眼："康哥，新同桌。"

陆屿背着书包走过来，在我旁边的位置坐下。他放书包的动作很轻，拉开椅子的声音也小，坐下后把课本一本一本拿出来摆好，桌面上整整齐齐，连边角都对得齐。整个过程他没看我一眼，我也没有看他。

我们俩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默契地假装不认识对方。

大胖在旁边探头探脑："哎，新同学，我叫王磊，外号大胖，这我兄弟陈康。你从哪个县中转来的？"

陆屿抬起头看了大胖一眼，没有说话。台上的老郭不满的拍拍黑板，示意大家安静。

迫于老郭的压迫，大家都把头转过去。这节课上的没滋没味的，对我来说没什么感觉，因为我杵着手又睡着了。

中途被暴躁老郭叫起来罚站，我也早已习以为常。站起来到处看看，看看同学，看看大胖，看看窗外的风景，就是不看黑板，老郭转过来，我就低头盯着课本上的字发呆。

没一会就不由自主的去打量这个新同桌。

早上的事我没跟任何人提，巷子里那几个混混的嘴脸我已经快记不清了，按理来说，我也记不得他了，但他独自立在人群的模样，弯腰捡书包的样子，给书包拍灰，背挺得笔直，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我盯着他的发顶发呆。

“陈康！高二刚刚开学，我不希望今天就叫你家长来！你自己自觉些。”老郭一声怒喝，吓我一跳。

“……”我站直了些。伤不起啊。

话说回来，我现在待的是理科班。高一分班时我进的文科班，老郭就是那个班的数学老师。说起老郭，为人师表，责任心极强。按理说高中不比中小学，没那么动不动就叫家长，奈何老郭属于高精力人群，坚持每周给我妈打一个电话。至于原因嘛，我想有很多……

其实我成绩也不算差，刚进来时差不多是中等偏上。数学、物理、历史都还说得过去，文科班主任和老郭也都关注过我。只不过老郭的关注方式实在让人招架不住，我几乎每周都要被他开一次“批斗大会”。少年时代谁不渴望被老师和父母看见，可管得太密了，反而让人想逃——至少我是这样。为了躲开老郭，我毅然决然选了理科。

然后发现——我的理科班班主任变成了老郭……之前的文科班班主任成为了我的英语老师……

怎么不算羊入虎口呢？

终于挨到下课铃响，恍惚间才发现竟是大课间了。我冲大胖使眼色，要他给我去小卖部买点吃的。其实我不说他也会去，在吃上我俩可谓是臭味相投。呃，志同道合。

大胖曾经就吐槽过我，说我一天吃八顿，比他吃的都多，我还不长胖，简直没天理。开玩笑，我是真的饿，待会去练体能可是大消耗。

大胖比了个“OK”的手势。我伸了个懒腰，余光扫到陆屿还坐在位子上。桌上摆着一本很厚的笔记本和一本课本，看起来是个学习用功的。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把笔记本合上了。

从始至终，我们谁也没先开口说话。

我不等他起来，抓起校服侧身一转，从他旁边出去了。

两个字——潇洒。

开玩笑，我大课间可是篮球队集合啊。迟到可是俯卧撑准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