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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灵前子

一寸相思烬

山路比沈寄言记忆中的更陡。

第三日晌午,他终于望见山坳里那几户人家。自家老屋在最东头,门前已经挂起白幡,在风里飘得有些零落。

院门开着,灵堂就设在堂屋。一口薄棺停在正中,前面供着一碗冷饭、三炷香。他大哥沈寄山跪在棺侧烧纸钱,背影佝偻得像老了十岁。

“大哥。”沈寄言在门槛外唤了一声。

沈寄山转过头,脸上是哭干了的麻木。他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老三……回来了。”

“回来了。”沈寄言跨进门,在棺前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起身时,他看见棺木很薄,漆也上得仓促,露出些木头的本色。

“怎么不指信让我早些回来?”

“指了。”沈寄山往火盆里添纸钱,“指了两回。头一回说你出远门了,第二回……送信的人回来说,苏府门房接了信,但没见着你人。”

沈寄言心下一沉。那两封信,怕是被府里哪个管事压下了。他如今是苏大小姐的私教,府中眼红的人不是没有。

“是我不孝。”他又跪下,对着棺材磕头。

“起来吧。”沈寄山拉他,“爹临走前说,你在外头谋生不易,别耽误你前程。”

这话比骂他还难受。沈寄言跪着没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你嫂子上月走了。”沈寄山忽然说,“病了一个冬天,没熬过来。”

沈寄言猛地抬头:“什么?”

“肺痨。”沈寄山的声音很平,“家里没银子抓药,拖到开春就……”

他没说下去,只从怀里摸出个烟袋,手抖得半天点不着火。沈寄言这才注意到,大哥鬓边已经全白了。

“那松儿呢?”沈寄言问的是大哥的儿子,今年该有十岁了。

“在屋里。”沈寄山朝西厢房抬了抬下巴,“自打他娘没了,就不大爱说话。今日……还没出来过。”

正说着,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门框里,穿着明显短了一截的麻衣,袖子露出手腕。男孩低着头,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

“松儿。”沈寄山唤他,“来给你三叔磕头。”

男孩慢慢走过来,在沈寄言面前跪下,磕头。动作规矩,却没什么活气。

“抬起头来。”沈寄言说。

男孩抬起头。沈寄言心里一紧——这孩子生得极清秀,眉眼像他娘,可眼睛里空空的,像山涧里两潭深水,映不出光。

“手里拿的什么?”

男孩摊开手。是一块圆润的鹅卵石,青灰色,表面光滑。

“哪儿来的?”

“河边捡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寄言端详着这孩子。他记得上次见松儿是四年前,那时还是个爱笑爱闹的娃娃,骑在他脖子上摘枣子。

“吃饭了么?”

男孩摇头。

“去灶房看看,锅里该有粥。”沈寄山说。

男孩却没动,抬眼看了看棺材,又看看沈寄言:“三叔,爷爷走的时候……疼吗?”

沈寄言喉头一哽。他看向大哥,沈寄山别过脸去,肩膀微微发抖。

“不疼。”沈寄言听见自己说,“爷爷是睡过去的。”

男孩点点头,把鹅卵石攥回手心,转身往灶房去了。

“这孩子……”沈寄言望着他的背影。

“吓着了。”沈寄山重新点上烟袋,狠狠吸了一口,“他娘走那晚,他在床边守了一夜。第二日就不怎么说话了。”

烟气在灵堂里弥漫,混着香烛和纸钱的味道。

“往后打算怎么办?”沈寄言问。

“能怎么办?”沈寄山苦笑,“家里就这几亩山地,收成刚够糊口。你嫂子这一病,欠了王地主家五两银子,秋后得还。”

“我那儿还有些积蓄……”

“不用。”沈寄山打断他,“你也要成家的人。这些年你在外头,爹娘都是我在跟前伺候,没让你操过心。如今……也是我的命。”

这话说得沈寄言抬不起头。

沉默在灵堂里蔓延。纸钱烧尽了,火盆里只剩灰白的余烬。

“老三。”沈寄山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听说……你在的那个苏府,是城里顶富贵的人家?”

沈寄言心下一动:“是。”

“府里……缺不缺人手?”沈寄山问得小心,“松儿这孩子,你也看见了。留在这山沟里,我怕他就这么……废了。”

“大哥的意思是?”

“带他走吧。”沈寄山抬起浑浊的眼睛,“去哪儿都成,找个能吃饱饭的地方。识几个字,学门手艺,将来……别像他爹一样。”

沈寄言看向西厢房。灶房的门开着,能看见男孩坐在矮凳上,小口小口喝着粥。那碗很大,显得他更瘦小。

“他才十岁。”

“十岁不小了。”沈寄山说,“我十岁就跟着爹下地了。老三,算大哥求你。这孩子……不能再在这山里熬了。”

沈寄言想起苏府深阔的庭院,想起晚照窗前的海棠,想起那些他教过的、锦缎裹身的世家子弟。然后他看向眼前这个穿着麻衣、握着石头的孩子。

“苏府不是寻常人家。”他慢慢说,“规矩大,眼睛多。松儿这样的出身……”

“让他当个小厮就成。”沈寄山急忙道,“扫洒院子,跑腿传话,都行。只要能离开这儿。”

沈寄言沉默良久。灶房里传来碗勺轻碰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怕打碎什么。

“我得问问他。”

他起身走到灶房门口。男孩已经喝完了粥,正把碗沿最后一粒米舔干净。

“松儿。”

男孩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米汤。

“你爹说,想让你跟我走。”沈寄言蹲下来,和他平视,“去城里,在大户人家里做活。你愿意吗?”

男孩的眼睛眨了一下,像深潭里投进一颗石子。

“去了……还能回来吗?”

“能。逢年过节,我带你回来看爹。”

男孩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鹅卵石。他用拇指摩挲着石头光滑的表面,一遍又一遍。

“那里……有饭吃吗?”他问得很轻。

沈寄言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有。一天三顿,管饱。”

“那我去。”男孩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光亮,“我去。”

沈寄言摸摸他的头:“去了要听话,要勤快,不能惹事。记住了?”

“记住了。”

“还有。”沈寄言看着他手里的石头,“这个东西,不能带。”

男孩的手攥紧了。

“大户人家规矩多,身上不能带这些零碎。”沈寄言声音放柔了些,“等到了地方,三叔给你买别的。”

男孩盯着石头看了很久,久到沈寄言以为他要哭。但他没有。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外,把石头轻轻放在墙根下,用土盖好。

“等我回来。”他对着那小块凸起的土说。

然后他转身,对沈寄言说:“三叔,我收拾东西。”

沈寄言看着他走进西厢房,那个瘦小的、挺直的背影。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离开家,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走了一整天的山路去县里赶考。

那时爹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对他喊:“老三,混不出人样就别回来!”

他混出人样了吗?沈寄言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教的那个十岁的女孩,写一笔好字,会背整本的《诗经》,会在海棠花落时,包一罐糖渍桂花送人。

而眼前这个同样十岁的男孩,问的第一句话是:有饭吃吗。

“老三。”沈寄山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包袱,“这是松儿两件换洗衣裳。别的……也没啥能带的了。”

包袱很轻,沈寄言接过时,几乎感觉不到分量。

“你放心。”他说,“我会照看好他。”

“我信你。”沈寄山拍拍他的肩,手很重,“等爹过了头七,你们就走吧。早走一天,早一天安生。”

灵堂里,香燃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上升,散在午后的阳光里。

西厢房的门开了。男孩走出来,身上还是那件短了的麻衣,但脸洗得很干净,头发也仔细梳过了。

他走到棺材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走了。”他说得很轻,但很清晰,“我会好好吃饭,好好干活。等过年……再回来看您。”

然后他起身,接过沈寄言手里的包袱,抱在胸前。

“爹,我走了。”

沈寄山别过脸,只挥了挥手。

男孩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根下那小块土还鼓着,里面埋着他的石头。屋檐下的白幡在风里飘,像在招手,又像在告别。

“走吧。”沈寄言牵起他的手。

那手很小,很凉,但握得很紧。

他们走出院子,走上山路。沈寄言回头时,看见大哥还站在灵堂门口,佝偻的身影在日光里,像一个黑色的、沉默的剪影。

而身侧的男孩,一直没回头。

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眼睛很亮,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害怕错过什么。

山路蜿蜒,把他们送向山外。

山里的杜鹃果然开了。满山遍野的红,像烧着的云,也像谁心上裂开的、渗血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