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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丧音至

一寸相思烬2

暮春的午后,书房里,十岁的苏晚照悬腕执笔,正在临《灵飞经》的小楷。私教沈先生坐在她对面的黄花梨木圈椅中,手中书卷半展,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将败未败的西府海棠上,已有小半个时辰未翻一页。

“先生。”

晚照轻轻唤了一声,笔尖在“飞”字的最后一勾处微微一顿——墨迹稍洇开了些,成了这页字里唯一的瑕疵。她有些懊恼地蹙起眉尖。

沈寄言回过神,视线落回她脸上时,已换上惯常的温和:“大小姐。”

“您今日心神不宁。”晚照放下紫毫笔,从青玉笔山上取过一方素帕拭手。她年纪虽小,观察却极敏锐,这大约是从小在深宅中学会的本事,“可是晚照的字,实在不堪入目?”

沈寄言这才起身,走到书案前。那页簪花小楷清丽秀逸,已有七八分形似,唯“飞”字一笔稍显滞涩。他沉吟片刻,却道:“大小姐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必能自成风骨。只是……”

他顿了顿。窗外忽地起了风,海棠残瓣簌簌扑在茜纱窗上,像一场匆促的告别。

“只是什么?”晚照仰起脸。日光透过窗棂,在她尚且稚嫩的脸庞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今日梳着双鬟髻,各簪一朵新摘的浅碧色玉簪花——那是清晨她院中的小丫鬟特意为她采来的。

沈寄言静默良久。书房里那座鎏金珐琅自鸣钟滴答走着,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家父……前日夜里,殁了。”

“殁”字出口的瞬间,晚照看见先生素来挺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一线。

她虽年幼,却明白这个字的分量。母亲去世那年,她五岁,府中上下挂了三月的白幡,父亲有整整半年不曾展颜。死亡对她而言,是素白的幔帐、压抑的哭声,以及从此再无人会在睡前轻抚她额发说“乖囡囡快睡”的、冰冷的空缺。

“先生要走了吗?”她轻声问。

沈寄言点头:“明日一早启程,回乡奔丧。按制,丁忧三载。”他说得平静,可晚照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已掐得发白。

她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太轻,挽留的话太重。她只是从锦凳上起身,走到窗前。暮春的风已带了暖意,却吹得她心口发凉。

“先生的家……远吗?”

“三百里水路,换陆路,再走两日山路。”沈寄言也走到窗边,与她并肩而立。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三年前受苏老爷重金延请入府,专教大小姐读书习字。他出身寒门,却是少年成名,若不是父亲多病需银钱医治,本可考取功名,走一条更宽阔的路。

晚照努力想象三百里外的世界——她出过最远的门,不过是去城外的慈恩寺上香。山路是什么样子?她只在画里见过。

“那先生还回来吗?”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三载,于她而言几乎是半生。现在的她,无法想象三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模样。

沈寄言没有直接回答。他望着庭院中那架秋千——那是晚照八岁生辰时,父亲命人扎的。春深时节,藤蔓已缠绕上绳索,开出不知名的紫色小花。

“大小姐,”他忽然道,“你可记得《诗经》里的《蓼莪》?”

晚照点头,轻声背诵:“蓼蓼者莪,匪莪伊蒿。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背到“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时,她声音渐低,明白了先生的用意。

生养之恩,是天底下最重、也最无法偿还的债。

“学生明白了。”她转身,对着沈寄言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弟子礼,“愿先生一路平安。望……望老先生早登极乐。”

沈寄言伸手虚扶,眼中终于有了些微暖意:“多谢大小姐。”

正说着,廊下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晚照的贴身丫鬟锦屏端着一碟新做的玫瑰酥进来,见气氛凝重,便轻手轻脚地将碟子放在茶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先生用些点心吧。”晚照将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路上……怕是吃不到这样的精细点心了。”

这话说得稚气,却真诚。沈寄言取了一块,酥皮在指尖碎开,香甜的气息弥漫开来。他忽然想起自己离家那日,母亲也曾塞给他一包刚蒸好的米糕,说:“路上垫垫肚子。”

这一去,母亲已成未亡人。

他喉头微哽,匆忙将点心送入口中,甜味却泛出苦涩。

晚照静静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书案边的多宝阁前,踮脚取下一个青瓷小罐——那是去岁秋天,她和丫鬟们一起腌的糖渍桂花。她小心翼翼倒出一小半,用油纸包好,再用丝绳细细扎紧。

“这个给先生。”她将小包递过去,“路上泡水喝,很香。”

沈寄言接过那尚带她掌心温度的小包,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真切的笑容:“好。”

日影又西斜了几分,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远处传来隐隐的钟声——是慈恩寺的晚钟。一下,两下,沉缓悠长,像在为远行的人送别。

“晚些时候,父亲想必会亲自与先生话别。”晚照说,“先生的月例,父亲已吩咐账房多支三个月,另备了二十两程仪……”

“使不得。”沈寄言连忙摆手,“东家待寄言已极厚,万不敢再……”

“先生收下吧。”晚照打断他,语气里竟有几分超乎年龄的沉稳,“这是父亲的心意,也是……也是学生的心意。山路难行,先生莫要推辞。”

沈寄言望着眼前这个自己教了三年的女孩。她还是一张孩气的脸,可眼神里偶尔会闪过某种近乎洞悉的光——那是过早失去母亲的孩子,特有的早熟。

“那……便多谢老爷,多谢大小姐。”他终究没有再推辞。

最后一道斜阳穿过窗格,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晚照忽然问:“先生的家乡,这时候……是什么样子?”

沈寄言想了想:“这时节,山里的杜鹃该开了。满山遍野的红,像烧着的云。”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我家的老屋就在山腰上,推窗就能看见对面的瀑布。春天水大,整日哗哗地响,夜里倒是催人好眠。”

晚照听得入神。她生在锦绣堆中,长在雕梁画栋里,从未见过“满山遍野的红”。

“真好。”她轻声说,眼里有向往,也有怅然。

沈寄言忽然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说这些。对笼中的鸟描述天空,究竟是仁慈还是残忍?

他转开话题:“这三年,大小姐的功课不可荒废。我留下的书单,要按次序读。临帖一日不可辍,尤其你那笔悬针竖,总要再挺劲些……”

他絮絮交代着,晚照一一应下。两人都明白,这些话与其说是嘱咐,不如说是给这仓促的离别,找一个不那么空落的收梢。

终于,晚钟响过了最后一响。

沈寄言起身,将案上那页临帖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这幅字,我带走了。”

晚照眼睛微亮,用力点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三年的书房——满架的诗书,染着墨痕的端砚,窗台上她养的那盆兰草正抽着新芽。然后他拱手,深深一揖:“寄言告辞。大小姐……珍重。”

“先生珍重。”

晚照还了礼,却没有立刻直起身。她垂着头,看见自己杏色裙裾上绣着的蝶恋花,忽然觉得那些精致的绣纹,此刻看起来如此虚幻。

沈寄言的脚步声渐远,消失在廊庑尽头。

锦屏悄悄进来,见晚照仍立在原地,小声唤:“小姐?”

晚照抬起头,脸上并无泪痕,只是眼神空茫。她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

最终,她写下的是《诗经》里的句子,却不是先生方才提的《蓼莪》。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她写得很慢,很工整。写完这八个字,她搁下笔,久久凝视。

十岁的她还不能完全明白这八个字里全部的重量。她只是隐约觉得,有些别离,一经开始,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模样。

窗外,最后一片海棠花瓣,在暮色中悄然坠落。

夜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