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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往日

白月光死后他疯了

若说初遇是杏花疏影里惊鸿一瞥,那么往后的日子便是墨香氤氲中的寸寸温柔。

我调去了太子书房伺候笔墨。那是我向管事姑姑求来的,姑姑看我的眼神意味深长,只说了一句"你想清楚了"便准了。我自然想清楚了,日日能见到他,写字时他在身旁,抬头时他在对面,便是天底下最好的差事。

书房里常年燃着龙涎香,清冽的味道混着墨汁的气息,成了我记忆里最熟悉的气味。我每日清晨去得最早,将砚台洗净、墨条备好、宣纸铺平。他来的时候我往往正在磨墨,听见脚步声便抬头笑一下,他便也笑了,走过来站在案边看我磨墨的手势。有一回他伸手握住我磨墨的手说:"你这手法不对,磨出来的墨不够细。"然后带着我的手一圈一圈慢慢研,墨香在两人之间氤氲开来,他离得那样近,近得我能数清他眼睫的根数。那日磨出来的墨果然细腻非常,他蘸了笔写下两行诗,我凑过去看,写的是"闲时与你立黄昏,灶前笑问粥可温"。

我抢白他说太子殿下怎么也写这些俗气的句子。他把笔塞到我手里说那不俗气的你来写。我赌气提笔写了两句自己编的诗,写得七扭八歪的,他看了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我恼了要去抢那张纸,他举得高高的不给我,两个人围着书案你追我赶,最后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跟前,低头看着我说:"你写的什么我都收着。"他嗓音压得低低的,我耳朵又开始烫了,挣脱开跑了出去,在廊下站了半天才平复了呼吸。回去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处,手里捏着那张纸冲我晃了晃,笑得像只得逞的狐狸。

后来每每想起这一幕,我总忍不住想,那时候的快乐多么简单啊。一方砚、一张纸、他一句玩笑话,就够我乐上一整天。不像后来在深宫里,锦衣玉食堆满了殿宇,心里却空落落的,连笑都是应付旁人的。

还有一回我生了场小病,其实不过着了凉有些咳嗽,他比谁都紧张,传了三次太医来瞧,又命人熬了姜汤亲手端到我房里。我靠在床头接过碗的时候看见他眼底有淡淡的青黑,问他一夜没睡?他没答,只催我趁热喝了。那姜汤里放了太多糖甜得发腻,我皱着脸喝完了,他接过空碗时拇指不经意蹭过我嘴角的糖渍,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耳根却红了一片。我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像被那只拇指蹭过的唇角一样,又甜又烫。

病好之后他带我去城外踏青,说是要我透透气。我坐在马车里掀帘往外看,沿途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他坐在我对面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我,打开一看是城南那家糖糕。我惊问他怎么知道我想吃,他说上回听见我跟小宫女念叨来着。那糖糕还是热的,一口咬下去酥脆绵甜,我忍不住眯了眼。他看着我吃的样子,忽然伸手轻轻拂掉我嘴角的糕屑,说了句:"慢些吃,像个小孩子。"那语气又软又宠,我嘴里的糖糕忽然就咽不下去了,甜得人眼眶发酸。

那时候我常常想,日子要是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就好了。我可以一辈子替他磨墨、替他收着那些练字的废纸、生病时喝他亲手端来的姜汤,他也可以一辈子帮我拂嘴角的糕屑、替我绑秋千、在杏花底下推我荡得高高。我们之间没有皇帝与妃子,没有三宫六院的规矩,只有少年男女之间那些藏不住也装不出的欢喜。

可日子终究不能一直那样过。后来先皇驾崩他登基了,册封那日我站在殿外远远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御阶,冕旒下的脸已经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所有人都跪下来山呼万岁,我也跪了,低着头悄悄望着那道玄色的身影。那一刻我知道,杏花树下的日子过去了。他是皇帝了,再不是那个会蹲下来替我捡文册的少年。而我终于成了他的妃子,满宫上下都唤我瑶妃娘娘。我住进了他赐的殿宇,殿里什么都不缺,锦缎珠宝堆得满当当的,可书案上没有我磨墨的砚台,廊下没有杏花树,半夜醒来再没有人举着一盏烛火守在我枕边。

他登基后第一次召我去紫宸殿,我精心梳妆打扮了半个时辰,到了殿门口却听见里面有人议事。我在廊下等了很久,等到妆都花了人才散。他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来做什么?"我站在原地不知道怎么答。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别开眼,说了一句:"回去吧,我今日忙。"那之后他就渐渐疏远了。我去找他他总是忙,他来我殿中坐不到一刻钟便走。我想问他我做错了什么,可他连问的机会都不给我。后来我才知道他没变,他只是在学着当一个皇帝。一个帝王不该有软肋,不该有弱点,不该让满朝文武知道他心里念着谁。所以他把自己封起来了,把那颗少年人的心连同那些写了不敢寄的信,一起锁进了那口樟木箱子里。

若早知道他这样憋着,我该主动些的。该在他躲我的时候追上去问清楚,该在他殿外等到天亮,该告诉他你写不写信无所谓,我只要你来看我一眼。可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以为帝王之爱就是这样的,来的时候轰轰烈烈去的时候悄无声息。我以为他不爱我了。我死了才知道,他比谁都在意。只是他藏得太好太深,深到我活着时看不见,非要死了化作一缕幽魂,才从那满纸的名字和烧了半截的信里,读出了他从未开口说过的那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