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十四岁,刚入东宫做女官。
娘亲送我进宫那日拉着我的手哭了许久,说宫里头不比家里,让我处处小心事事谨慎,见了贵人低着头走,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我嗯嗯地应着,心里却全是雀跃。十四岁的少女哪懂得什么深宫险恶,只觉得东宫的墙那么高瓦那么亮,连廊下的宫灯都比外头的精致三分,满眼都是新鲜。
我分在文书房当差,专管整理往来文册卷宗。那活儿琐碎但不累,每日将各处送来的文书按类归置好誊录在册,余下的时间便可自己看看书练练字。管事的姑姑见我年纪小又生得安静,待我还算和善,只说了一句:“太子殿下常来文书房取东西,遇见了要行礼,别冒冒失失的。”我应下了,可心里想的是,太子殿下那样尊贵的人,哪里会常来我们这偏僻地方呢。
我错了。他确实常来。
第一次见他就是那个杏花飘落的春日。我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文册从廊下过,走得太急没留意拐角有人,一头撞了上去。文册撒了满地,我踉跄着后退两步还没站稳,先看见一双玄色锦靴停在面前,靴面上沾了一片杏花瓣。
我猛地抬头,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杏花树下,穿着月白的太子常服,眉目舒展得像被春风熨过,正低头看着我。日光从杏花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斑斑驳驳的,好看得不像真人。
我愣了一瞬才想起要行礼,慌慌张张蹲下去时踩了自己的裙摆差点摔倒。他伸手扶了我一把,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掌心干燥温暖。我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蹲在地上胡乱捡着文册,耳朵烧得滚烫。他也蹲下来帮我捡,两个人的手同时去够同一本册子,指尖碰在一起,我猛地缩手,那本册子又掉了。
他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你叫什么名字?”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小声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把那本册子捡起来递到我面前,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说了句:“沈瑶,瑶是美玉。名字好听。”
我接过册子站起来就跑,跑出老远才敢回头看一眼。他还站在杏花树下望着我的方向,手里拈着一片落花,嘴角弯着。我的心跳得又急又乱,像是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那天晚上我对着铜镜看了很久自己的脸,又看了看那双被他碰过的手,翻来覆去睡不着。十四岁的少女哪里懂得那是什么,只觉得那天的杏花开得特别好,连落在肩头都有些痒痒的。
后来他便常来了。有时候是真来取文册,有时候是路过,有时候就坐在文书房外的廊下看书。管事的姑姑悄悄跟我说:“殿下怎么总往这儿跑,咱们这地方有什么好看的?”我埋头写字不敢接话,心里却知道他在看什么。他来看我写字。我写字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有时候说我某个笔画写得不对,就伸手过来握着我的手带我一笔一画地重写。他的手覆在我手背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僵的,心脏怦怦跳得连呼吸都忘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吸气。他写完了也不走,就靠在一旁翻我练字的纸,一张一张看过去,偶尔点评两句。
有一回他问我:“你总写自己的名字做什么?”我这才发现不知不觉写满了一整张纸的“沈瑶”。我支支吾吾说不出理由,他把那张纸抽走折好揣进了袖子里,说:“这张我收了。”后来那成了我们之间的习惯,我每次练字写完一整张他就收走,攒了厚厚一叠,说要等以后装订成册。我笑他说堂堂太子收人家女孩子练字的废纸做什么,他认真地看着我说:“你的字好看,一笔一划都跟人一样,安安静静的。”
那年春天杏花开遍了东宫。他不知从哪弄来一架秋千绑在杏花树下,推着我荡得高高的,满树花瓣簌簌落下来洒了我一身。
我仰着脸笑,他站在底下也笑,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春日的光。后来我问他为什么要绑秋千,他说上次看见我偷偷望御花园的秋千望了半天。我脸一红,我藏得那么好他怎么看见的。他弯腰捡掉在我发间的花瓣,说:“你看什么东西的时候眼睛会亮,我怎么会看不见。”
那些日子是后来漫长岁月里反复想起却再回不去的好时光。那时的他不是皇帝,我也不是贵妃,他只是个会在杏花树下替我捡文册的少年,我只是个被他看一眼就脸红心跳的小女官。我们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树杏花和几本散落的文册,伸手就能碰到。不像后来,隔了三宫六院,隔了帝王威仪,隔了他写出来又烧掉的一封又一封信。
初遇那天的杏花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花,比宫里的牡丹芍药都好看,比江南雪里的红梅都好看。因为那天他蹲下来替我捡文册时说的那句“名字好听”,后来的许多年里,每回有人唤我“沈瑶”,我总忍不住想起那个春日,想起那只修长的手和他指尖的温度。
可惜啊,后来再没人那样叫我了。宫里的人都唤我瑶妃娘娘,他从前也唤我阿瑶,后来连阿瑶也少叫了。只有那叠写着“阿瑶亲启”却从未寄出的信,还替他存着那个杏花树下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