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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忆

白月光死后他疯了

我该走了。可黑暗只包裹了我片刻又忽然散开。当我再次睁眼,发现自己仍飘在宣政殿角落,只是身体比方才又淡了几分,像隔了层水雾。殿里人散了大半,剩两个小太监收拾残局。他们说陛下烧伤太重移去了紫宸殿,太医院正守着还没醒。柳贵妃哭晕好几回了。我没跟去紫宸殿,那地方活着时也不常去,那是寝宫,只有皇后和宠妃能踏足。我虽有个贵妃名头,入宫这些年去紫宸殿屈指可数。从前在东宫时他还会宿在我那里,登基后越来越少,到后来几乎不来了。我曾问过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他沉默良久只说朝务繁忙便走了。那时我望着他背影,觉得帝王背影原来这样冷。

天快亮时我飘到偏阁后面一间小室。门虚掩着,里面堆着旧物落了厚灰。墙角有口樟木箱子,锁扣锈了,我一眼认出那是我从前的东西,箱角有道划痕是那年搬家磕的。我凑过去,魂魄穿过箱盖看见了里面的物件。几件旧衣裳,一方我磨了半年的端砚,一叠我练字的宣纸。衣裳底下压着个锦囊,我认得那是我及笄那年娘亲手绣的,里面装着我从小戴到大的玉坠。入宫时娘说宫里的规矩戴不得民间的东西,我便收起来了,后来竟忘了放哪,原来是被他收走了。

锦囊底下还有东西。一叠信。信封上写着"阿瑶亲启",是他的字迹。可我从没收到过这些信。我数了数,厚厚一叠,少说有二十几封,最上面那封的日期是我替他挡箭之后一个月,最底下是三个月前。三个月前他还在给我写信,可那段时间他来我殿中总共不过两回,每回坐下不到一刻钟便走。信我看不了,魂魄翻不开信纸,只能看着那叠信静静躺在箱底。活着时猜了三年,猜他为什么疏远我,猜我哪里不够好,猜那盏烛火是不是我自作多情。死了不过几个时辰,谜底就一样一样摊在我面前了。可他从未让我知道。

我站起来,魂魄在晨光里几乎要融化。时辰不多了,在彻底消散前我想去紫宸殿再看一眼。紫宸殿外把守森严,我穿过门窗飘进去,里面弥漫浓重药味。他躺在龙床上浑身缠满白布,臂上胸前几处灼伤格外严重,人还没醒,呼吸很轻。柳含烟坐在床边绣墩上眼睛肿得像桃子,时不时抽噎一声。我看了她一会儿心里竟没什么恨意。她从前是我的侍女,我一手教出来的。她比我聪明,知道这深宫里光靠主子怜惜活不长,得自己往上爬。她爬了,踩着我爬上去的。如今我死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我飘到床头俯下身看他。昏迷中他眉目舒展了些,不像醒着时那样紧绷。三年前他还是太子的时候脸上还有少年人的饱满,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阿瑶,我带你去看江南的雪"。如今这三年,他把国家扛起来了,也把自己熬成清减模样。我伸手想碰一碰他的眉心,手指却穿了过去。我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那时我刚进东宫做女官,抱着文书走在廊下迎面撞上他。文册撒了一地,我蹲下去捡他也蹲下来,两个人的手同时去够同一本册子碰在一起,我猛地缩回来耳根滚烫。他笑了一声说:"你叫沈瑶?"我低着头嗯了一声。他把册子捡起来递给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名字好听。"

那是十四岁的春天,杏花落了一地。后来他时常传我去书房伺候笔墨,我磨墨他写字,一磨就是大半日。偶尔他写两句诗问我好不好,我说好他便笑,说你每次都只说好。我赌气说下次不说好了,他就把笔塞到我手里说那你来写。我的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他站到我身后,手指覆上我的手背带着我重新写了一遍,写的是我的名字。"沈瑶,瑶,美玉也。配你正好。"那天他离得很近,说话的气息拂在我耳畔,我整个人像踩在云上,好半天回不过神。

床上的他忽然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含混地吐出两个字,我俯身去听,那声音太轻太碎,可我还是听清了。他说:"阿瑶……别走。"柳含烟没听见,太医们也没听见。只有我听见了。我抬起头,窗外晨光亮起来,照在雕花窗棂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我的身影在这光影里几乎要看不见了,透明的边缘泛着细碎的将散未散的光点。时辰到了。我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朝着那道越来越亮的光走去。身后似乎又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