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焚身

白月光死后他疯了

我被他那句话震得魂魄发颤,本能向后一退。透明的手臂带倒了案角烛台,铜盏倾倒,火舌舔上垂落的帷幔,又迅疾窜到他宽大衣袖上。

“殿下!”我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火光腾起映得满室忽明忽暗,他却像毫无所觉,依旧抬头望着我,嘴角甚至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极浅,可眼睛里全是浓得化不开的东西,像高兴又像疼。火舌吞噬着衣料,焦糊气味弥漫,直到火焰烧到皮肉发出细微灼响,他才终于低头看着自己衣袖上那团跳动的火,然后做了一件让我魂飞魄散的事——他把手臂往焰心里递了递,像要把整只手都送进去。火光映着他的脸,眉眼舒展带着近乎餍足的平静,低声说:“上次你替我挡箭时说怕黑,这次,换我陪你。”

记忆轰然炸开。三年前那个雪夜,冷箭破空而来,我扑上去挡在他身前,箭簇穿透肩胛,温热血涌出来浸透里衣。疼得眼前发黑倒在他怀里时意识已模糊,只记得他抱着我狂奔,心跳在我耳边擂鼓一样响。太医来前他把我放在榻上,用手死死按着伤口止血,血淌过指缝滴在地上。我昏昏沉沉抓住他袖子含混地说:“殿下……我怕黑……”他俯下身额头贴着我额头,滚烫呼吸拂在脸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一遍一遍地说:“我在,阿瑶。别怕,我在。”

后来高热不退那几日,每次从噩梦里惊醒都看见他坐在榻边,手里举着盏微弱烛火,眼睛熬得通红。他不说漂亮话,只是沉默地把烛火往我枕边挪近些,守到天亮。那盏烛火陪我熬过了最黑的夜,我以为那是开始,却没想到就是全部了。后来他登基,后宫选妃,柳含烟入了宫,那盏烛火就再没在我的殿中亮起过。原来他都记得,记得我怕黑,记得那盏烛火,记得他守的那些夜。可他今日用火焰来告诉我,他也记得。

火势已蔓延到书案上,那些写满我名字的奏章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整面丝帛帷幔都烧起来,浓烟滚滚熏得人睁不开眼。他却仍一动不动坐着,火已烧到肩膀,玄色衣袍变成一片灼目的红,可他脸上甚至没有痛苦,只是望着我,用那双被火光映得异常明亮的眼睛。

殿外终于传来动静,宫人惊呼声、奔跑脚步声、水桶碰撞声杂乱响起,隔着厚重殿门显得遥远模糊。他听见了却像没听见,又往火焰里挪近了些。烟雾中他轮廓开始模糊,可那道目光始终钉在我所在的地方。“阿瑶。”他又唤了一声,声音被烟呛得沙哑不堪,却奇异地带着笑意,“你怕不怕?”

我张着嘴,一个死去的幽魂流不出眼泪,可我分明感到有什么灼烫的东西要从眼眶里涌出来。我拼命摇头,透明双手伸向他,想扑灭那些火、想把他拽出来,可手指穿过他身体什么也触不到。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什么都不在乎了的决绝:“别怕。这一次,我陪着你。”

火光彻底吞没了他。门被撞开的瞬间我看见他阖上眼睛,嘴角还含着那抹笑,整个人被烈焰温柔包裹,像一尊即将融化的痴情雕塑。宫人们涌进来惊叫泼水扑打,手忙脚乱把他从火里拖出来。衣袍烧得七零八落,臂上腿上大片灼伤,焦黑翻卷,人已昏迷。太医连拖带拽拉进来,整个宣政殿乱成一片。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幽魂。我的指尖开始透明,从指尖向手腕一点一点消融在空气里。时辰到了,幽魂停留的时限尽了,我要去该去的地方了。可我看着被抬上担架、浑身焦黑的男人,心里有什么沉甸甸的东西终于放下。他活着,太医在施针,他胸口还在微弱起伏,活着就好。

我最后看了一眼满室狼藉,那些烧了一半的奏章残页上依稀还能看见“阿瑶”两字的笔画。然后我闭上眼睛,任由黑暗重新将我包裹。大雪不知何时停了,檐下冰凌映着灯火,一滴一滴融化的雪水落下来,像无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