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王上呢？”

  “禀右丞，左丞大人来了，王上在另一侧的书房与左丞议事。”

  晏柯刚踏进书房就看到贺思慕在下首坐着的姜艾。

  姜艾手里拿着扇子，那扇子摇得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刻意端着的悠闲。他都不用去看，就知道姜艾现在是什么表情——一定眯着眼，嘴角往上翘着，像一只刚偷了腥的狐狸，正等着看他的好戏。

  姜艾今日穿了一件绛紫色锦袍，衣襟和袖口都镶着金线织成的缠枝纹，发间插着三支赤金步摇，坐在那里，像一盏会发光的灯。

  姜艾歪着头，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但没有一句是正经的。

  果然，他刚刚站定，姜艾就开口了。

  “听说右丞昨夜没回去啊。”她把“没回去”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尾音还往上挑了一下。

  扇子在她手里翻了个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弯弯的眼睛，“看样子是好事将近了。你说，我是不是该提前备礼了？”

  晏柯还没说什么，倒是上首的贺思慕先开口了。她斜靠在那张软榻上，一只手撑着下巴，食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姿态散漫，但眼底的光是锐利的。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不是他送的那支，那支她收在寝殿的妆奁里，舍不得日日戴。

  她看着姜艾，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不深，但带着一种“你终于送上门来了”的从容。

  “正打算明日朝会上说呢。”贺思慕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不过，左丞准备送多重的礼啊？依着你我的关系，轻了可说不过去。”

  姜艾的笑容僵了一瞬。她的扇子停在半空，不上不下地悬着。但还没等她缓过劲来，晏柯的声音也到了。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房另一侧，拿起案上放着的灵石账目，翻了翻，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账目的边缘落在姜艾身上。

  他的表情很淡，淡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语气里藏着一根极细的刺。

  “左丞若是有这空闲，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公务上。”他把账目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上回议定的用来扩建的六百万灵石都拖了一个月了，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批？”

  姜艾的笑容彻底碎了。她收起扇子，“啪”地一声合拢，用扇骨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他们俩这一唱一和的，是想合起伙来要她命啊。

  她不就是嘴碎了一句吗，至于这么针对她吗？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扇子往袖口里一插，站起身来，双手合十朝他们拱了拱：“行行行，我不提了，不提了，就当我没说，您二位想怎么着怎么着。真是怕了你们了。”

  姜艾坐回去的时候，裙摆被椅子腿绊了一下，她伸手拽了一把，动作有些狼狈。扇子从袖口滑出来，她低头捡起来，又塞回去。她决定今天再也不说话了。

  但闹归闹，该做的事还是要做的，她可是来汇报公务的。

  殿中安静了片刻，姜艾重新端起茶杯灌了一口，窗外的日光从高窗铺进来，灰蒙蒙的，像隔了一层布，落在案角堆积的文书上。

  晏柯走到长案前，翻了翻今日送来的公文目录，转过头看向姜艾。

  “今日朝会有什么要事吗？”

  姜艾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没什么，就是一些日常公务。”她伸手理了理袖口上的缠枝纹，刚才被扇子勾出了一根丝线，她按住，没让它继续脱，“公文奏章这会儿应该已经送到右丞府了。”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晏柯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然后叹了口气。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她以往在朝会上都是挑自己想听的听——军务不关她事，刑律不关她事，各殿的纠纷更不关她事。反正只要无涉钱财，她就当听书。

  今日主持朝会才知道这有多麻烦。一场朝会下来，文臣武将轮番上奏，她除了自己管辖范围之内的那些账目数字，其他事务基本是听了就忘——方才还在点头的，转头就只剩下些模糊的印象。

  有个殿主报了三件事，她只记得第一件，后面两件完全想不起来了。但这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忘了也就忘了，真要耽误了正事，贺思慕第一个找她算账。

  她索性让鬼臣把今日要奏的事都写成奏章送到右丞府。反正这本来也是晏柯的事。她主持朝会已经够意思了，总不能连奏章都替他批了。

  “今日有劳左丞了。”晏柯转过身，朝姜艾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语气很客气，但姜艾读出了那层客气底下的意思——你该走了。

  姜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站起身来，理了理裙摆，简单地朝贺思慕行了个礼，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幅度也小了，反正意思到了就行。

  “行，我知道我多余，扰了二位雅兴，我现在就走。”说完毫不犹豫地转身，脚步声比来的时候快了不止一倍。走到门口时，她的绛紫色袍角被门槛挂了一下，她低头扯了一把，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长廊尽头。

  出了门，姜艾走过长廊，摇着头叹了口气。她今日就不该来。莫名其妙主持朝会就算了，来汇报个公务，一个开口就是“依着你我的关系”，另一个开口就是“六百万灵石”。

  她以后再也不主动往贺思慕这儿跑了，这两个没一个好糊弄的，谁爱来谁来。

  姜艾一走，殿中忽然安静下来。方才热闹的斗嘴像一阵风刮过，刮完就剩下一片清寂。窗外那轮蒙着布的太阳又往上挪了一寸，日光从高窗斜斜铺进来，照在姜艾刚才坐着的那把椅子上。

  贺思慕看着那把椅子，嘴角还挂着方才那个笑。然后她从王座旁的台阶上蹦蹦跳跳地走下来，脚步轻快，衣袂翻飞，发间那支白玉簪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晏柯见她过来，直接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露出一种只有在他面前才有的，小姑娘似的得意。

  晏柯的手从她腰侧绕过去，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料传到她腰后。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了一个吻。

  那个吻不深，但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他的嘴唇贴着她的眉心，呼吸扫过她的睫毛。

  “该去书房了。”他直起身，嘴唇离开她的额头，但手还揽在她腰上，“待会儿公文奏章会送过来。”

  贺思慕哼哼了一声。她不是真的哼，是用鼻子出了口气，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含含糊糊的，像一只被叫醒的猫。

  她的手搭在他腰侧，手指攥着他外袍的衣襟，指节在他腰带上来回蹭着。她仰起脸看他，嘴唇微微嘟着，不是很高兴。

  “现在就要去吗？”她问，紧接着又补了一句，“其实在这儿也可以，不一定非要去王殿。”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