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晏柯的作息一贯规律。无论休沐与否，他都会在卯正睁眼，至多往后推一两刻。即便昨夜睡得晚又睡得少，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还是让他早早醒了。

  他睁眼时，殿中光线还很暗。烛火早就灭了，高窗外隐约透进来一层极淡的灰白，落到殿里时只剩下一片朦胧的微光。

  窗外雨已经停了，檐角偶尔有残留的雨珠滑落，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然后又归于沉寂。

  他是早已习惯了早起，但贺思慕不一样，她本就不想当鬼王，每日晨起的朝会对她来说就是个苦差事，每次多半都是要睡到内侍来叫她才慢悠悠起床。

  和晏柯在一起后她更是隔三差五就躲懒不去朝会，直接让晏柯代理主持，反正现在也是晏柯在管事，她又何必再做样子？

  而此刻，贺思慕正窝在他怀里，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熟。

  她的睫毛安静地贴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合着，呼吸平缓而绵长。她的头靠在他胸口，一只手搭在他腰侧，手指松松地蜷着。她的膝盖顶在他的大腿上，腿弯压着他的腿。整个人像一只蜷在他怀里的猫，把他当成了窝。

  晏柯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动。他的手臂还揽着她的腰，掌心贴着她腰侧的弧线，能感知到她每一次呼吸时腰腹在他掌心里微微起伏。

  现在距离朝会只剩下小半个时辰，贺思慕可以不去，但他不能。何况再过片刻，内侍就会进来叫她起床。

  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殿里的内侍是知道的。但此刻他赤裸着上身，贺思慕又什么都没穿，她的肩头和锁骨上还留着他昨夜留下的痕迹。

  衣裳散落在床榻边的地上——他的玄色外袍、中衣，深浅交叠。她的深色肚兜倒是还在床尾的榻面上，只是被揉成一团。

  这场景，任谁走进来随便扫一眼，都能知道前一晚发生过什么。

  而且他也不想让别人看到贺思慕此刻的样子——还没睡醒，毫无防备地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搭在他腰侧。

  这是只属于他的画面。

  晏柯低下头，嘴唇贴上她的额角。

  “思慕。”他低声唤她，手指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力道很轻，“先醒醒，我得回去了。”

  贺思慕没反应，她的睫毛连动都没动一下。

  晏柯又唤了几遍，声音压得一次比一次低，嘴唇从她的额角滑到眉心，在眉心落了一个极轻的吻。她的眼皮终于微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开。

  她扭了下身子，鼻尖蹭过他的锁骨，哼哼了两声，又往他怀里蹭了蹭。她的手从他腰侧滑上来，搭上他的胸口，指腹贴着他胸骨正中那道旧痕，无意识地轻轻挠了一下。

  晏柯耐着性子，嘴唇贴着她的眉心没有移开。

  “乖，”他说，声音很轻，手指继续在她背上慢慢拍着，“快到朝会的时辰了。我得回去换官服，而且一会儿内侍也该进来了。”

  贺思慕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她对晏柯的亲近很是受用，他每次叫她“乖”、亲她额头的时候，她都想再听一遍，再被亲一下。但这并不代表她打算松口。

  “进来就进来呗。”她闭着眼，声音又哑又懒，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我见不得人还是你见不得人？”

  晏柯在她背上轻轻拍着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慢慢拍起来，嘴角浮上淡淡的笑，有些无奈，大概没睡醒，她不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但这种事他委实不好开口，他总不能说，我怕内侍看到你身上的痕迹，看到地上散落的衣裳，看到你这副样子窝在我怀里。

  他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上蹭了一下，没有回答。

  贺思慕趴在他胸口，眯着眼，脑子还糊着一层雾。她本就还没醒透，思绪就像雨后山林中的雾气，散了一殿，半天聚不拢。

  晏柯在担心什么她根本没去细想，反正不管他担心什么，她都有办法解决。

  她决定直接从根源上解决问题。她抬起头，眯着那双凤眸看他，眼里还带着一层没睡醒的水雾。

  “那你告假吧。”她说，声音含含糊糊的，“我待会儿传个信，让姜艾主持今日的朝会。”

  晏柯放在她背上的手顿了一下，手停在她肩胛骨之间，没有继续拍。

  “这不合适。”他说，低下头看她，“你不去没什么，但若是你我都不去，难免招来非议。要是让姜艾知道，怕是又要开玩笑了。”

  贺思慕才不怕姜艾开玩笑，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这个没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更不担心所谓的群臣非议，反正他们对她有意见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但因为实力不济，不管背地里怎么嘀咕，当面还是得跪着叫她王上，说白了就是胆小怕事，成不了气候。

  她把手从他胸口拿上来，攀上他的脖颈，手指交叉在他后颈扣紧。一双凤眸直直地盯着他，那层还没睡醒的水雾还蒙在眼底，但目光已经清醒了些。她把他的头往下拉了一点，鼻尖几乎擦过他的鼻尖。

  “那怎么办，我还没睡醒呢。”她说，声音里带着小姑娘家的娇气，“也不想自己睡。你就不能陪陪我嘛？”

  贺思慕一边说，一边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鼻尖蹭过他的喉结。她的手指在他后颈轻轻挠了一下，腿也搭上来，缠住他的腿。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哼哼唧唧的，像一只不肯松爪的猫。

  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她的呼吸扫过他的锁骨，他的手还停在她后背上，能感知到她脊椎的弧线随着她撒娇的动作微微扭动。

  晏柯没有说话，他在做最后的挣扎，他怎么想都觉得不合适。但她的手指又在他后颈挠了一下，腿也缠紧了一点。

  她在他颈窝里哼哼了一声，嘴唇贴着他喉结的皮肤，含糊不清地又说了一句“陪陪我”。

  他实在拗不过，他总拿这样的她没办法。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认输的无奈，但嘴角已经在往上弯了。

  贺思慕眼尾带上笑意。她从被子里探出手，手指在空中随意划了一道符，一道极淡的灵光从指尖飞出，穿过帷幔，穿过殿门，朝姜艾的府邸飞去。

  信上只说右丞告假，请姜艾代为主持今日朝会。别的什么都没提。

  大概还是没睡醒，做完这些，贺思慕转头就钻进晏柯怀里，额头抵着他胸口，手往下滑，准备揽上他的腰睡个回笼觉。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腰，就被拦在了半路。

  “先把衣服穿上。”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