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思慕无条件的信任和真诚的话语让晏柯第一次有了不想守着所谓君臣之礼的强烈冲动。
他起身走到贺思慕身边,微微蹲下身和坐着的她视线齐平。
晏柯本想握上贺思慕的手,但大概还有一丝残存的理智,手伸到一半还是转了个方向搭在了椅子扶手上。
“那就不要难过,我保证,一定会有那一天,今日告诉你的这些,还有其他有关的一切,我一定会让你真正感受到。”
晏柯望着她,目光柔和,语气温柔,他的声音不高,比往常要低一些,轻一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郑重。
相识五个月以来,贺思慕还是第一次看到晏柯这么温柔的眼神和语气,心上的某个地方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大概,是喜欢他的。贺思慕想。
“阿晏,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晏柯点点头,语气依旧温柔,“当然,我会陪着你,直到那一天。”
贺思慕皱了下眉,“那那天以后呢?”
晏柯愣了下,随即笑着回道:“我会一直在。”
话是这么说,但晏柯觉得,等真到了那一天,贺思慕怕是也没什么心思关心他在不在了。
除休沐日外,贺思慕几乎日日都能见到晏柯,她可太熟悉晏柯的表情了。
通常晏柯露出这种笑意不达眼底的表情,要么是一时的隐忍不发,要么就是违心的言不由衷,以她对他的了解来看,现在应该是后者。
贺思慕把手搭在晏柯手上,随后凑近他,用那双漂亮的凤目看着他,刻意把声音放软了些,就像传说里那些惑人心神的妖魅。
“阿晏,我喜欢你这样,喜欢你同我亲近,也喜欢你这么看着我。”
贺思慕靠的很近,近到晏柯能在她眼里看到自己的身影,近到他能感受到她的一呼一吸。
晏柯看得一时失神,不仅忘了把手收回去,竟还鬼使神差的点头答应下来。
“好。”
贺思慕知道晏柯在她身边时会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以防万一,但那是他身为臣子的职责,他也从未逾矩。
可像今日这般这么直白的盯着她看还是第一次,什么都顺着她来更是第一次,甚至一反常态连平日避之不及的话都接了下来。
果然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就连一向端方持重的晏柯也不例外。
贺思慕觉得这是个乘胜追击(趁虚而入)的好机会,虽然有点不厚道,但机会送上门没有不要的道理。要是等晏柯主动开口,别说这辈子,下辈子都够呛。
贺思慕笑眼盈盈,握上晏柯的手轻声问道:“阿晏,那我们以后也这样好不好?”
如贺思慕所料,晏柯没反对,也没把手收回去,只是多补了句“私下可以。”
“不许反悔。”
“不会。”
晏柯的确是答应了,但一个时辰后他回到右丞府时就清醒过来了,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他立刻去找了贺思慕。
“先前是臣逾矩失了分寸,冒犯了王上,还请王上莫要放在心上。”
贺思慕早知道晏柯会反悔,所以当时她便留了后手——用留音珠把那段对话一字不差的录了下来。
“阿晏,我没觉得你冒犯,而且你说你不会反悔的。”贺思慕拿出留音珠把对话重新放了一遍,歪着头笑盈盈看他。
晏柯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他怎么就鬼迷心窍答应她了?他都不知道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大概真是疯了。
晏柯不是不想和贺思慕亲近,但他控制不了亲近之后的结果,他既想成为她的依靠,却又觉得自己实在不该靠得太近。
“阿晏,你不会骗我的,对吧?”贺思慕说着还冲他眨眨眼,语气里带着丝俏皮。
晏柯叹了口气,话是他自己说的,他不能不认,何况他们之间还有君臣的关系在,贺思慕大可以拿出鬼王的架子用欺君来压他。
晏柯现在就是再悔不当初也只能答应下来,“我既说了便不会反悔。”
“那便说好了,以后要和我再亲近些。”
既来之则安之,事情已成定局,不管晏柯愿不愿意他都只能认,但内心除了悔恨之外还有一丝连晏柯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欣喜。
“好。”
贺思慕去人间那日是晏柯亲自去送的。
“人间不比鬼域,凡人通常接受不了怪力乱神之事,若非事出紧急,切勿动用灵力,事后也要抹除对方的记忆。战场纷乱,切记当心。”
贺思慕摆摆手,“阿晏不必担心,我可是在人间长大的。”
“或者,”贺思慕刻意顿了顿,“你同我一起去?”
晏柯拱了拱手,“王上又在玩笑了,臣若同去,鬼域便无人看管了。”
“那我尽快回来。”
“难得回去,王上可以多待些时日,北境虽战乱频仍,但都城依旧繁华,鬿鬼殿的鬼差有几个在都城,王上不妨让他们带着你四处走走。”
“知道啦。”
贺思慕在战场上饱餐一顿,待了两三日,本想直接回鬼域又想起晏柯的话,便决定去都城看看,但没召见鬿鬼殿的鬼差。
都城确实如晏柯所说,有着与血肉横飞的战场截然不同的繁华喧嚣——街道上到处都是卖力吆喝的小摊贩,兜售着各种物品;两三层高的酒楼里宾客满座,甚是喧闹;雕梁画栋的歌坊则是笙歌不断,夜如白昼。
贺思慕能看到这一切,她知道此处繁华,但她感受不到,她不知道摊贩售卖的物品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酒楼里的美酒饭菜是什么味道,也不知道歌坊的奏乐听起来如何。
想到这儿,贺思慕内心不免有些失落,任这世间再好她都感受不到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