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艾的话点醒了晏柯,他其实早该意识到的。
可一来前世他也曾帮贺思慕处理过类似的琐事,二来他确实很喜欢,甚至有些过分贪恋这种被贺思慕信任依赖的感觉,所以自欺欺人,用臣子忠君的本分来解释这一切。
他是守着君臣之礼没逾矩,哪怕是帮贺思慕处理那些琐事时也始终守着君臣的规矩,从未越俎代庖,但贺思慕未必只把他当臣子看。
前世贺思慕平定叛乱后没多久就在虚生山后山腰的那片草地上修了个衣冠冢,葬的是她尚在凡间生活时的爱人,后来的三百年间,那里又断断续续葬了二十一个人。
但这一世,贺思慕回来已经四个月了,直到现在那里也只是一片草地,什么都没有。
第二日,鬼王殿
“治理鬼域除了依赖王上的决策,另一点便是用人。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王上要记住,王上可以把一部分的信任交出去,但绝不能是全部,王上除了自己谁都不能信。”
贺思慕没想到晏柯今日会突然说这个,手中的笔滴下一滴墨,墨汁在纸上一圈圈晕开。
“也包括姜艾和你吗?”
“是,包括姜殿主和臣。”
晏柯拱着手,语气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和他毫不相干的事。
贺思慕没想到晏柯会这么直白地告诉自己要防着他,她看着晏柯腰上的玉牌,随后视线上移看着他,轻声问道:“那你会难过吗?”
贺思慕的成熟理智只针对外人,她是在爹娘亲友的爱意中长大的,她知道也见过真正的在意关心,对那些真正待她好且为她好的人,她会在相处中不自觉产生依赖和信任。
君主忌惮有能力的臣子不奇怪,但她不明白晏柯要把自己也算进去。在她心里,晏柯已经是自己人了,她不认为自己需要防着他。
晏柯的呼吸停了一瞬,贺思慕的问话完全在他意料之外,已经久远到他以为早被忘掉的记忆猛然涌上心头,他心口一痛,险些没稳住身形,好在他躬着身,贺思慕应是没注意到。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稳住气息,才缓缓开口道:“君臣本该如此,王上不必在意。”
贺思慕皱着眉走到他面前,晏柯下意识就想往后退,但贺思慕直接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拽着他不许他退。
“晏柯,抬头。”
“臣不敢。”晏柯依旧躬着身,态度比往常还要恭敬。
若换做其他鬼臣,这种态度贺思慕会很满意,但如果是晏柯,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细针在心上扎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的刺痛,但痛是真的。
贺思慕冷着脸松开手,“右丞,本王让你抬头。”
除了在朝会上,贺思慕极少叫晏柯右丞,平日都是直呼其名,晏柯知道,她生气了。
但自重生那日起,晏柯便下定决心,此生只为臣,绝不肖想其他,对贺思慕,他必须也只能以君臣之礼相待。
他很清楚,他们之间一旦越过了君臣关系,他难保不会想要更多,贺思慕的命定之人并非是他,与其白白误了她,倒不如从未开始。
他不能也不敢再进一步。
思及此,晏柯直接跪下,沉声道:“臣受先王嘱托自当尽忠职守,为王上效命。但君臣有别,臣,当守本分。”
贺思慕没说话,面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气氛却变成一种近乎死寂的沉默,偌大的殿内就只有漏刻滴水计时的滴答声。
“嗒、嗒、嗒……”水一滴滴往下流,漏壶里浮箭的水位上移了半格(约七分钟)。
“那丧礼那日和平日对我的照顾算什么?”
晏柯低着头,狠下心道:“臣受先王遗命护王上周全,本当恪尽职守,是臣有失分寸僭越了,还请王上降罪。”
贺思慕没理会,只是垂眼看向他腰间的玉牌,淡淡道:“你说你会一直在。”
“臣于先王面前立誓,定会尽心辅助王上,助王上执掌鬼域,永不背叛。只要王上在一日,臣便会在,以臣子的身份。”
“臣子的身份?”贺思慕的目光死死盯着晏柯,“所以你做这些就只是因为答应了我爹?”
晏柯不敢抬头看她,“臣受先王嘱托,自当践诺;王上为君,我为臣,为臣当尽忠。”
贺思慕心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没关系,离开她的又不止晏柯,连最爱她的爹娘都撇下她走了,她已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贺思慕重新坐回主座,冷眼看向地上跪着的晏柯,“可你的执念是权。”
后半句贺思慕没说,但晏柯明白,“臣会证明给王上看。”
自那日后,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贺思慕都不再直呼其名,只叫右丞,而晏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个忠良贤臣,事事以贺思慕的命令意愿为先,从不越权逾矩。
整个鬼域都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守臣子本分的鬼臣。
贺思慕故意冷着晏柯,先前交给他办的琐事也都收回丢给了其他鬼臣或侍从,但晏柯依旧照常办公理事,态度也愈发恭敬。
决定不理晏柯的是贺思慕,但最先不习惯的也是贺思慕,大概因为总是让晏柯陪着,虽然才短短一月有余,她却早已习惯晏柯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侍从整理的案卷书册总不得她心意,晏柯在时她一个眼神晏柯就知道她想看什么然后递给她。
出行改由姜艾陪着,虽也能同她说说话,但姜艾眼里生意最大,说不了几句总能绕到生意上。
姜艾靠不住,其他恶鬼贺思慕瞧不上也信不过,唯一能说说话的就是晏柯,但晏柯如今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她看见就烦,多余的话一句都不想说。
现在好了,她身边竟连个能说话的鬼都没了。
白日处理完公务贺思慕便去了虚生山山顶,那里葬着她爹娘。
她蹲下来靠着墓碑,便如他们生前她靠着他们的肩膀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