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贺思慕比晏柯矮些，晏柯站在那儿，高大挺拔的身形轻轻松松就能罩住贺思慕，就像正在生长的幼苗旁遮风挡雨的大树。

  这让姜艾想起许多年前贺忆城的话，“思慕将来的心上人，要既能为她遮风挡雨，亦能与她并肩而行”。

  她好像突然明白贺忆城为什么把玉牌给晏柯了。

  棺木下葬立好墓碑后贺思慕遣走了在场所有鬼臣鬼差，只留了晏柯。

  贺思慕看着墓碑上爹娘的名字和身后的坟包，有些茫然。

  “晏柯，你说凡人为什么要建坟立碑，死了就是死了，做这些有什么用呢？”

  晏柯站在贺思慕身后三步远，轻声道：“为了让生者记住。死者已矣，但只要生者记得，他们就还在。即便身死魂消也是消散于天地间，自此，天地万物皆是他。”

  “天地万物皆是他。”贺思慕摸着墓碑上爹娘的名字低声重复了一遍，久久没再出声，晏柯便也站在一旁安静守着。

  良久，贺思慕转头看向晏柯，“多谢。”

  晏柯温和笑笑，拱手道：“少主言重了，有空少主可以来找先王和先王后说说话。”

  贺思慕还是第一次看到晏柯笑，笑容在这张一向冷峻的脸上显得格外明媚，就像初春时刚化冻的冰泉，温和、澄净。

  她一时竟看的愣了神，直到晏柯低声喊她，她才回过神。

  “少主，要回去吗？”

  “我想再待会儿。”

  “好。”

  晏柯退后几步，站在离贺思慕几米远的地方，给她留下足够的空间独处，但也能让她知道他没走。

  继任仪式就在当日下午，姜艾这次一反常态的慷慨大方，整个仪式盛大体面，相当隆重，倒也配得上这位十代之内天赋最高的新主。

  仪式上众臣需集体跪拜新王。其他鬼臣，包括姜艾跪的是万鬼之主、鬼域的王，而他晏柯，跪的只是贺思慕。

  叛乱后二十四殿空出了不少位置，晏柯顺理成章成为新任鬿鬼殿殿主，甚至直接升任右丞，比上一世提前了近百年。

  就在贺思慕刚到鬼域的那个朝会的下午，姜艾单独去找了晏柯。

  “你以前可不会这样，说吧，这次是为了什么？”

  在姜艾看来，晏柯恋权，一贯是无利不起早，她可不觉得晏柯接下玉牌是单纯好心，什么都不图。

  晏柯正在批公文，没抬头，只是平静反问道：“姜殿主觉得我是为了什么？”

  “更高的位置，更大的权力，你背叛白散行不就是想踩着他再往上爬吗？”

  “姜殿主既已有了答案，又何必来问我？”

  “我只是好奇，”姜艾说着走到晏柯身侧，摇着扇子幽幽开口，“你那日为什么会去贺忆城寝殿，还能让他把随身的玉牌给你。”

  晏柯批着公文没开口，就在姜艾以为他不会说的时候，他把公文放在一旁，抬眼看着她：“姜殿主，你觉得恶鬼能放下执念吗？”

  “开什么玩笑？恶鬼因执念而生，若能放下也就不是恶鬼了。”

  姜艾觉得晏柯这话问的莫名其妙且没什么必要，但她的态度她希望晏柯能明确知道。

  “晏柯，我不管你想干什么，不要动思慕，如果你敢做任何伤害她的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我晏柯以性命起誓，此生绝不伤她，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她。”

  晏柯说这话时语气郑重，神色认真，认真到姜艾明知他恋权却还是在听到这话时下意识选择相信他。

  有晏柯这句话在，平定叛乱后姜艾就去找了贺思慕。提议待贺思慕继位后，由她任左丞，晏柯任右丞。

  姜艾原以为贺思慕会多问几句，犹豫犹豫，却没想到她直接一口答应下来。

  “你同晏柯并无深交，就这么信我？”

  贺思慕给出的理由简单直白，“我爹信他，你也信他，所以我也愿信他。”

  “而且，你不觉得晏柯长得很好看吗？”

  贺思慕笑着，不是敷衍，不是开玩笑，是真这么认为，第一次见晏柯的时候她就这么觉得，她喜欢长得好看的男子。

  这点姜艾也承认，晏柯的确生得极好，剑眉星目，身姿挺拔，五官坚毅如刀刻。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用凡人的话说，晏柯颇有儒将之风，像他这样的，放眼整个鬼域也很难找出第二个。

  但这不是重点，姜艾很快就反应过来，出言提醒：“思慕，晏柯就是长得再好看也不代表他就一定可靠，虽然你爹把玉牌给他了，但你也得留个心眼，他的执念是什么你也知道。”

  “放心，我都明白，你让他做右丞不也有试探之意吗？”

  姜艾笑笑，“看来是我多虑了。不过，既是如此，索性让他来教你治国理政，探探虚实。”

  反正贺忆城把玉牌给了晏柯，不管晏柯自己认不认，托孤大臣这身份已经是板上钉钉，那再多做些也无妨。

  贺思慕点点头，防鬼之心不可无，姜艾的话她会放在心上，但她还是愿意信他，就像爹爹信他一样。

  继位后的首次朝会上，贺思慕任命姜艾和晏柯为左右丞，其余空缺的几殿殿主由副手暂代。

  官吏任命虽是大事，但此次朝会最重要的还是先王留下的尚未推行的金壁法。

  金壁法约束的是恶鬼，但维护的却是人间的秩序，不少鬼臣嘴上不说，心里其实并不乐意成全。而犯下谋逆重罪的韩言，最适合拿来以儆效尤。

  效果也的确立竿见影，大部分鬼臣在亲眼看过行刑后都表示愿意遵从，至于那些不愿意的，自然成了金壁法推行后的第二批亡魂。

  而在经历了叛乱和金壁法的两次大清洗之后，没有哪个恶鬼再敢轻易挑衅贺思慕鬼王的地位，毕竟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没有谁会拿命去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