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晏柯,我爹遇刺是他发现的,我爹还把我娘做的玉牌给了他。怎么,他有问题?”
柏清捋着胡子,笑得意味深长,“那倒没有,你爹不会所托非人,你可以信他,不过你同他之间……”
“我同他如何?”贺思慕皱了下眉,柏清的占卜相面之术天下无二,这语气,听着可不太妙。
柏清拿起茶杯撇去茶沫,坦诚开口:“你们之间有某种缘分,很深,但我看不透那是什么。”
还有后半句柏清没说,可能是君臣,也可能是挚友,亦或是,爱人。
见贺思慕没太明白,柏清摆了摆手,“罢了,看不准也是常有的事,你不必在意。既然你爹信他,你也能信他。虽然你爹娘走了,但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始终有人在。”
丧礼和继任仪式的一应事务贺思慕都交给了姜艾和晏柯,她不懂这些。
晏柯制定章程,姜艾负责执行,虽然两人平日里不太对付,但合作起来倒也别有一番默契。
丧礼前一日,在停放棺椁的大殿
贺思慕一身白衣戴着白花,坐在娘亲的棺材旁。
娘亲安静地躺在棺材之中,仿佛睡着了一般。因为修道的缘故,娘亲直到九十多岁去世的时候看起来也还是个年轻人的样子,没有一点衰老的痕迹。
她怀里抱着一个翡翠盒子,里面盛满了她爹的灰烬。
她轻轻抚摸着棺木,那是很结实细腻的金丝楠,是娘亲生前亲自挑的木材。娘亲一直说生老病死是人间常态,不必太过介意,而她也的确是寿终正寝,安然去世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介意,她想她应该有权利悲愤或拒绝接受。但她毕竟已经不是父母双全,可以耍赖撒娇的孩子了。
于是她翻身跳进棺木中,躺在娘亲的身侧,像从前那样伸出胳膊去把娘亲紧紧抱住,怀里还有那个放着爹爹灰烬的翡翠盒子。
她轻声说道:“你看,我现在一只手就把你们两个都抱住了。你们还说爱我,可是你们一个个的都走了,把我留下来,你们这些骗子。”
她已经成熟到能够明白她的命运。出生便死,自此为鬼,长存不衰。所爱皆短暂如烟,唯有深渊同她寿与天齐。
寂静无声的午后,她蜷缩在娘亲的棺材里,无人应答她的自言自语,只有腰间的鬼王灯玉坠泛着莹莹光亮,她将它取下来举在半空,反反复复地端详着。
“留下我……还有这个东西。”一滴泪随着话音从脸上滑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痕迹。
贺思慕一直待到深夜才翻出棺材离开。
现下已过了宵禁,门口的鬼差也早已被她撤走,她以为除了夜间巡防的鬼差不会有谁在,结果一出殿门就看到了门口守着的晏柯。
贺思慕眼中闪过些许诧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欣喜,“你怎么在这儿?”
晏柯转身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少主独自一人,臣不放心。”
“什么时候来的?”
“少主来之后不久。”晏柯继续躬着身回道。
“一直没走?”
“是。”晏柯始终躬着身。
“为什么?”贺思慕盯着晏柯,“别把我当孩子糊弄,说实话。”
晏柯垂眼看向腰间的玉牌,心中斟酌着字句,“叛乱初定,尚不太平,臣只是觉得殿外该有人在。”
不知怎的,贺思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柏清那句“你不是一个人,你身边始终有人在。”
“那你便送我回去吧。”
贺思慕抬头看了眼阴沉的天色,转身就走了,而晏柯也始终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位置,那是君臣间该有的距离,不远却也不近。
贺思慕似乎心情不错,背着手慢悠悠走着,时不时左右看看。
贺思慕此前都在人间生活,来鬼域的次数屈指可数,只是曾随父亲站在虚生山的山顶看过玉周城的全貌,对玉周城,她并不算熟悉。
看着眼前人的背影,晏柯突然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他不一定非要得到她,就像现在这样这么陪着她,哪怕只是以臣子的身份,也很好。
这次,他会好好守着鬼域,守着她,陪着她等那个命中注定的结咒人出现。
到殿门口时贺思慕突然叫他,“晏柯。”
“臣在。”
“明日爹娘下葬时,站在我身旁。”
“是。”
第二日丧礼
棺木下葬时贺思慕就站在一旁看着,一滴眼泪都没掉,但晏柯看到她默默攥紧了腰上的鬼王灯玉坠,她的手在抖。
晏柯走上前,站在离贺思慕一步远的位置,侧身挡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年轻的少主身上,严严实实,挡住了所有试图窥伺那一丝脆弱的目光。
贺思慕没回头,她知道是晏柯,她微微侧头,轻声说了声“多谢”。
晏柯也轻声回了句,“臣一直在。”
而这一切都被姜艾尽收眼底,她以扇遮面偷偷看向晏柯,这小子,怪不得能放下呢,合着是惦记上思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