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那排杨树我路过无数次,但从没认真看过它们的树皮。下午拿着速写本走过去的时候我才发现那些树皮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不是光滑的、有规律纹路的,而是布满了纵向的深沟和横向的裂纹,像一张被时间揉皱了又展开的旧地图。
我在第三棵杨树旁边停下来。树干大概有我腰那么粗,树皮的颜色是灰褐色的,纵向的纹路从树根一直延伸到树冠分叉的地方,每一条沟的深度和宽度都不一样。横向的裂纹把纵向的沟切断,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格子,像拼图碎片嵌在树干上。
"……这怎么画?"
我蹲下来铺好泡沫垫,翻开速写本盯着树皮看了将近三分钟。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每一条都有自己的走向、深度和宽度,彼此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复杂的网络。我试着在脑子里找一条规律——纵向沟之间的距离是不是均匀的?横向裂纹之间的间隔有没有固定的模式?看了三分钟得出的结论是:没有规律,纯天然的混乱。
我握好铅笔开始画。先画纵向的沟,选了树干正面的一小段区域大概巴掌大小,从树皮表面最主要的几条深沟开始落笔。每条沟画成两道平行的线,中间留白表示沟的深度。然后画横向的裂纹,断断续续地穿过纵向沟把整体分割成网格状。画了大概十几条线之后我停下来看了看——纸面上确实有了一些纹理,但看起来不像树皮,更像是随便画了一堆杂乱的线条堆在一起。
"……"
我擦了重画。这次先画大的结构——树干的主干纵向走向,用几道粗的弧线把整体方向定下来。然后在大框架内填充细节,纵向沟之间再加入几道浅的沟,横向裂纹横跨两三条深沟的宽度。画着画着我发现一个问题——树皮的纹理是不断变化的,同一段树干上方的纹理密集,下方逐渐稀疏,横向裂纹的角度从左边到右边也在变化。
我停下来甩了甩手,铅笔芯在纸面上蹭出来的灰色碎屑把纸面弄得有点脏了。我用手背扫了一下,然后继续画。又画了大概二十分钟,纸面上的纹理终于开始有了树皮的样子——纵向的沟从粗到细从深到浅变化着,横向的裂纹在纵向沟之间穿过形成一个个不规则的分割块,整体的纹理走向顺着树干的弧度微微弯曲着。
"画完了。"我放下铅笔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怎么样?"
陈海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我身后了。他没有说话,蹲下来接过速写本把纸面跟实物树皮对照着看了十几秒,然后站起来:"你画的是树皮。"
"当然画的是树皮。"
"我的意思是——你画的看起来确实是树皮。纹理的走向、沟的深浅变化、裂纹的分割方式都在树干上对得上。"
"那你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好。我本来以为你第一张会画成乱草。"
"……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树皮本来就难画,第一张能分出结构已经很好了。"
"那你之前说的'树皮难画'是真的。"
"真的。你现在画完树皮再回去看那些叶子,是不是觉得叶子简单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速写本,又看了看旁边那棵杨树的树干。叶子的形状有规则有对称有节奏,树皮的纹路没有规则没有对称全靠观察线条本身。确实画完树皮再回去画叶子的话,叶子的结构清晰得像是用尺子画的。
"……好像确实。叶子比树皮好画。"
"那明天你再画一棵树皮不一样的。换一棵槐树或者梧桐,皮纹的走向不一样,你观察的视角也会不一样。"
"还要换树?"
"你画完三棵不同树的树皮之后,对'纹理'的理解就通了。到时候再回去画叶子、画石头、画猫,手感和之前不一样了。"
"又是三棵。"
"你画完三棵之后可能自己还想画第四棵。"
我合上速写本,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些被我用铅笔描过的纹理在午后的光线下安安静静地延伸着。秋天的风从树梢吹下来,杨树的叶子在头顶哗啦啦地响着。那些被我用铅笔描过的纵向沟和横向裂纹在纸面上形成了一张灰色的网,记录着一棵杨树表皮上某一段约三十厘米区域的纹理走向。
"明天我挑棵槐树画。"我说。
"槐树皮比杨树皮细。你画的时候用2B的铅,不要用软铅。"
"细节更多?"
"细节更密。你用软铅容易糊成一团。"
"……你连用什么铅笔都帮我选好了?"
"你用过一次就知道了。软的画密纹会粘在一起。"
我跟着他往老屋走回去。速写本里夹着画了树皮的那一页,在秋天的阳光里,灰褐色的纹理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像一小段截下来的树干截面。远处的杨树叶在风中响着,沙沙的声音一层一层地落下来,又一层一层地升上去,在秋天的空气里堆叠成一片细碎的白噪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