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叶尖被啃的叶子最难画，因为我不知道它原来有

第三天找叶子的时候我蹲在枣树底下翻了将近二十分钟。前两片叶子一片缺右边一片缺左边，今天要找一片缺叶尖的。我翻遍了满地的黄叶，找到的要么是叶尖还在的完整叶子，要么是整片叶子被撕掉了一半的残骸。就在我准备放弃换一棵树的时候，手指在砖缝旁边的落叶堆底下摸到了一片形状特殊的叶子——它的叶身还算完整，但叶尖那一小截被啃掉了，断口呈一个不规则的弧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尖端咬了一口。

"就你了。"

我把叶子带回堂屋放在桌面上，坐好，翻开速写本的新一页。陈海今天在堂屋角落整理他最近画的几幅习作，看到我坐下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叶尖的？"

"叶尖的。被啃了一口，断口是弧形的。"

"那正好。你画的时候叶尖的收束点要自己判断。"

"判断什么？"

"判断它原本的尖端点在哪里。断口是弧形的，说明叶尖的尖端被整个咬掉了，你要根据叶身的弧线走向推出来它原来最尖的那个点落在哪里。"

"推不出来怎么办？"

"多观察。叶身的弧线向叶尖延伸的时候收束的速度是均匀的，你顺着那个速度往前走，走到弧线断掉的位置继续按相同的速度往前画，画到两条弧线交汇的地方就是原来的尖端。"

"听起来像数学题。"

"是观察题。你看懂了弧度就画得出来。"

我低头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快一分钟。叶身的右侧弧线从叶柄处向外扩展然后向叶尖方向收拢，收拢的速度在断口处戛然而止。左侧弧线也是，两条弧线原本应该在一个点上汇合，现在那个点消失了，只剩两条断开的线段指向虚空。

我在脑子里顺着右侧弧线的方向继续往前推了一段距离，又顺着左侧弧线的方向同样往前推了一段距离，两条推出来的线段在某个点上交汇了。我拿起铅笔在那个交汇点的位置轻轻点了一个小点，然后顺着弧线的趋势从断口处重新开始画线，连接到那个小点。

画完了叶尖的收束。整个过程大概花了五分钟，线画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有根据。放下笔再看的时候，那片被啃掉尖端的叶子在纸面上重新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形状——尖端的位置比我预想中偏左了一点点，可能是那片叶子本来就不对称。

"我画完了尖端。"

陈海放下手里的画走过来低头看了看。他的目光沿着右侧弧线走到断口，又从断口走到我补的那个小点，然后沿着左侧弧线走回来，最后停在叶尖的位置看了两秒。

"你补的尖端偏左了一点。"

"偏左了多少？"

"一毫米左右。但形态是对的。弧线收束的速度节奏没有断，就是方向偏了。"

"那我擦掉重画？"

"不用。你下次再画的时候注意叶身两侧弧线的对称比例。今天的偏左了，明天再画一片叶尖缺了的位置不同的叶子，练习判断偏左偏右。"

"还有第四片？"

"不一定是同一种叶子。你以后遇到其他形状的叶子，叶尖缺了的，都可以拿来练手。"

"那今天的画算完成了？"

"完成了。叶尖补上了，虽然偏左了一点但整体形态连贯。"

我低头看了看那片叶子在纸面上的样子。叶身两侧的弧线在断口处断开了又接上，交汇点补在了两条推出来的线段的连接处。虽然偏左了一小格，但整片叶子的轮廓是完整的，像一片被人画了一半又重新捡起来完成的画。我把第三片虫咬叶子夹进速写本里，和前两天画的那两片放在同一页上，三片叶子并排排着——右缺的、左缺的、尖缺的——像三片被不同虫子标记过的叶子标本。

"三片都画完了。"我合上速写本，"接下来画什么？"

"接下来画树皮。"

"树皮？"

"对。你去院子外面找一棵树皮纹路明显的树。不要枣树，枣树皮太碎了。找一棵光滑一点的、皮纹有规律走向的。"

"杨树？"

"杨树皮可以。你去镇东那排杨树底下挑一段高度合适的树皮画。"

"我下午去。中午先吃饭。"

"中午吃面。我煮。"

他转身进了厨房。我坐在堂屋里把速写本翻开又合上，三片被虫子啃过的叶子夹在新的一页里，缺口的位置在纸面上留下了三组不同的空白形状，像叶子的三个被拿走的部分。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叶子还在落，风一吹就飘下来几片，穿过阳光下的空气，落在院子里的地面上，一片一片地叠在秋天的底色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