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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院疑云

颜色战士之白衣少年

暮色如砚中渐融的墨,缓缓晕染了天际。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最终在刘家宅院朱红色的大门前停驻。苏靖柔掀开车帘,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晚风,便急切地扶着车门跳下,转身伸手去接车内的人——霜昊已从另一侧探身,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刘靖远打横抱起。

刘靖远的头歪在霜昊臂弯里,脸色白得像裁了张上好的宣纸,连唇瓣都失了血色,唯有额角沾着的几粒山路尘土,还留着白日出行的痕迹。他往日里总带着笑意的眉眼此刻紧紧蹙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淡的阴影,连呼吸都轻得像缕游丝,若非胸口还有微弱起伏,几乎让人疑心他没了生气。苏靖柔看着这模样,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轻轻发紧。

“怡舅妈!”刚跨进院门,苏靖柔便朝着廊下高声呼喊。廊间挂着的灯笼已点亮,暖黄的光映着坐在竹椅上纳鞋底的妇人——正是刘靖远的母亲怡舅妈。妇人闻声抬头,手里的绣花针“啪嗒”一声掉进竹篮,线轴滚出半尺远,她却顾不上捡,提着裙摆快步迎上来。

看清霜昊怀里的人时,怡舅妈的声音瞬间发颤,连脚步都有些不稳:“哎哟我的靖远!这是怎么了?早上出门时还蹦蹦跳跳的,说要去后山采野葡萄给你当零嘴,怎么现在就昏迷不醒了?”她伸手想去碰儿子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冰凉的皮肤,又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急得在原地打转,花白的鬓发都乱了,“快!家丁呢?把少爷抬到里屋的床上!我这就去请郎中!”

两名家丁慌忙上前,小心地从霜昊手中接过刘靖远,脚步轻缓地往内院走。怡舅妈则抓着裙摆往院外跑,鞋尖蹭过石阶,磨出细微的声响也全然不顾,只恨自己跑得太慢。苏靖柔、霜昊、赵水儿和叶烨紧随其后进了里屋,看着刘靖远被平放在铺着青布床单的床上,他的手垂在床边,连常年戴在拇指上、最宝贝的墨玉扳指,都没了往日的温润光泽。

“会不会是一路奔波太累了?”苏靖柔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刘靖远毫无血色的唇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他。她想起清晨出发时,刘靖远还偷偷往她手里塞了颗裹着糖纸的桂花糖,笑着说后山的野葡萄熟得正好,要摘满一篮子给她,怎么也想不到,不过几个时辰,人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不至于吧,就爬个山。”霜昊皱着眉反驳,他伸手探向刘靖远的手腕,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得像风中摇曳的残烛,“我们走的都是缓坡,中途还歇了两回,没赶过半分路。他从小在山里跑惯了,体力向来好,就算累,也绝不可能晕得这么厉害。”

赵水儿站在墙角,双手交握在身前,眉头紧锁着没说话,只是目光紧紧盯着刘靖远的脸,像是在反复琢磨着什么,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叶烨则靠在门框上,目光扫过屋内,忽然瞥见窗边有个小小的身影在晃动——是鹿玥。小姑娘不知何时被窗外花丛里一只粉白相间的蝴蝶吸引,正踮着脚追着蝴蝶跑,鹅黄色的裙摆扫过院中的蒲公英,扬起一片雪白的绒毛,落在她的发梢,像撒了把碎雪。

“小孩子玩心重,让她去闹吧。”叶烨轻声说了句,目光重新落回屋内,语气里添了几分担忧,“等郎中来了,好好诊脉,总能查出缘由。”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怡舅妈就领着一位背着深棕色药箱的老郎中匆匆赶回。老郎中头发花白,山羊胡垂在胸前,进屋后也不寒暄,放下药箱便从里面取出脉枕,小心地垫在刘靖远手腕下,指尖搭上去,眼睛微微眯起,眉头随着诊脉的时间一点点皱紧,连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屋内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偶尔还夹杂着鹿玥追蝴蝶时的清脆笑声,可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郎中的手上,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生怕打扰了诊脉。

“怎么样?郎中,我儿这是得了什么急症?”怡舅妈终究按捺不住,轻声问道,声音里满是急切,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老郎中断了脉,又伸手翻开刘靖远的眼皮看了看,再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头,最后缓缓摇了摇头,收拾药箱的动作带着几分迟疑:“夫人,恕老朽无能。这公子的脉象虽弱,却并无紊乱之象,额头不烫,眼仁也无异常,实在查不出什么名堂。依老朽看,既不像是风寒侵体,也不像是中了毒物,倒像是……像是体内的精气神,突然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般。”

“查不出来?怎么会查不出来!”怡舅妈急得提高了声音,双手抓住老郎中的胳膊,力道大得让老郎中皱了眉,“您再好好看看!他早上出门时还好好的,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是不是您漏看了什么?”

老郎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新给刘靖远把了次脉,片刻后,还是摇了摇头:“夫人,老朽真的尽力了。若您不放心,不如再去城里请李郎中过来看看?李郎中专攻疑难杂症,或许能看出些老朽遗漏的门道。”

怡舅妈还想说什么,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像落叶落在地上。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名穿着浅青色襦裙的女子端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女子身形纤细,眉眼温顺,走路时脚步放得极轻,裙摆几乎不发出声响,唯有托盘边缘的银饰,偶尔碰撞出细微的“叮”声。托盘上放着个白瓷药碗,碗沿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还有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以及一方叠得整齐的素色细棉布帕子。

她走到床边,轻轻将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床上的人,连呼吸都放得极缓。苏靖柔看着这张陌生的脸,心里满是疑惑——她来刘家做客过好几次,府里的丫鬟、仆妇都认得,却从未见过这个女子。她拉了拉怡舅妈的衣袖,压低声音问:“舅妈,这位是?”

怡舅妈这才回过神,拍了拍女子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温和:“这是彩妹,是靖远的妻子。”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屋内瞬间陷入死寂。苏靖柔瞪大了眼睛,嘴角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霜昊手里的折扇“啪”地一声合上,扇骨碰撞的声响在安静的屋内格外清晰;连一直沉默的赵水儿都抬起了头,眼里满是惊讶,目光直直地看向彩妹。刘靖远什么时候成了亲?他们几人日日与他相处,怎么半点消息都没听说过?

彩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着,却没说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像是早已习惯了旁人这般震惊的反应,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怡舅妈看着众人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拉着苏靖柔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解释:“彩妹是半年前来到咱们家的。那时候她跟着爹娘从南方来这边旅行,没想到途经山下时遇上了盗贼,双亲都被贼人害了,只有她藏在草丛里,侥幸逃了出来。可怜孩子身无分文,连给爹娘办后事的钱都没有,只能跪在府门前,说要卖身葬亲,来咱们家做婢女。我和老爷看她知书达礼,说话做事都温柔细心,平日里对靖远也处处照顾,便想着把她许配给靖远。只是那个孩子……”说到这里,怡舅妈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瞟了苏靖柔一眼,语气里添了几分复杂,“心里一直想着别的人。”

苏靖柔的脸颊瞬间热了起来,像是被炭火烤着,连忙摆手,声音都有些急促:“舅妈!您可别误会!我一直把靖远哥当作亲哥哥看待,从来没有过别的心思!”她想起小时候,自己被邻村的孩子欺负,是刘靖远拿着木棍冲过来护着她;每次有好吃的,刘靖远也总把最好的留给她,在她心里,刘靖远就是最亲近的哥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的念头。

“哎,感情的事情向来捉摸不透。”怡舅妈拍了拍苏靖柔的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我想着,或许让彩妹和靖远多相处相处,他慢慢就能放下过去的心思了。毕竟彩妹是个好姑娘,模样周正,性子也好,配靖远,绰绰有余。”

一直沉默的彩妹这时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内的几人,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夫人,还有各位朋友,刘靖远现在需要安静的环境休息,咱们在这里说话,声音再轻,也怕会惊扰到他。”她说着,伸手将床头柜上的白瓷药碗往床边挪了挪,碗沿的热气氤氲开来,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这是我刚熬好的安神汤,等他醒了,喂他喝下去,或许能好受些。”

霜昊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对对对!是该让他好好休息!我们先出去吧,别在这里围着了,省得打扰他。”他说着,率先往门外走,又回头对着苏靖柔几人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跟上。苏靖柔、赵水儿和叶烨连忙迈步,怡舅妈也对着彩妹嘱咐了几句“好好照看靖远,有动静立刻喊我”,才跟着走出了里屋,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彩妹和昏迷的刘靖远。她走到床边,轻轻坐在床沿,伸手将刘靖远垂在床边的手放回被子里,指尖划过他冰凉的手背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让人来不及捕捉。窗外的蝴蝶不知何时停在了窗棂上,翅膀轻轻颤动着,映着屋内跳动的烛光,像是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将屋内的寂静,又拉长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