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暗设牵绊，寸步牵心

暮色彻底铺满京城街巷时，李同光才一身风尘从军营赶回府邸。进门第一件事不是更换官服，而是径直往后花园走去，庭院石桌上空荡荡的，方才杨盈摆放的木兔与银簪早已不见踪影，他紧绷一日的脊背，才缓缓松弛几分。

侍女上前回话，说公主傍晚收起物件回了书房，正在整理历年边关卷宗。李同光微微颔首，遣退下人，独自踏着月色走向书房。窗纸透出柔和的灯光，一道纤细的影子伏在案前，安静得让人心安。

他没有推门惊扰，只是斜靠在廊柱上静静望着里面的人影。他太了解杨盈的性子，温和有骨，重情重义，越是强行禁止她怀念故人，只会让她把念想藏得更深。强硬的枷锁留不住人，那他便换一种方式，一点点填满她日常所有空隙，让她睁眼是他，闭眼所思之事，件件牵扯着他。

片刻之后，杨盈抬眼揉了揉发酸的脖颈，余光瞥见窗外伫立的身影，轻声开口：“站在外面许久了？天冷，进来吧。”

李同光推门而入，一身带着夜风凉意的气息扑面而来，他走到案边，目光扫过桌面上密密麻麻的文书，指尖轻轻点在一份六道堂旧部抚恤名册上。那是杨盈每日都会抽空打理的事，宁远舟生前最挂念手下弟兄的家眷安顿，这件事，杨盈坚持年年亲自核查，从不假手旁人。

“还在打理六道堂旧部的事？”李同光俯身，视线与她平齐。

“答应过远舟哥哥，要替他照看留下来的家人。”杨盈合上卷宗，语气平淡笃定，“既是承诺，便不能半途放下。”

李同光心头那点酸涩又悄然泛起，可这一次他没有表露分毫不悦，反而伸手拿起名册细细翻看：“这件事不用你独自操劳，明日我调派兵部专人对接所有家属，钱粮补给、田地安置一应事务全部理顺，每一笔开销我亲自过目。你不必日日耗神费眼。”

杨盈微微诧异，以往他总会隐晦介意她和六道堂相关的牵绊，今日反倒主动接手这件事。

似是看穿她的疑惑，李同光抬手，指尖轻轻拂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语气温柔缱绻，眼底却藏着细密算计：“这是你的心愿，便是我的事。你费心牵挂的人和事，交给我来守着。往后你想念他们的时候，不必翻旧物、看卷宗，只管同我说，我替你一一办妥。如此一来，你心里记挂的念想，最终落脚处都是我。”

这话温柔，内里却是极致的偏执。切断她独自缅怀的所有载体，让她所有关于故人的心意，都必须经由他来实现，久而久之，她想起六道堂众人时，顺带想起的便是为她奔走的李同光。

杨盈一瞬读懂他的心思，却无法拒绝这份善意的包裹。她清楚，李同光在用自己的方式捆绑彼此的羁绊，没有厉声逼迫，只用润物细无声的手段，把她圈进他的生活轨迹。

夜里就寝前，杨盈如常将素银簪放在枕边，刚放下，身侧的李同光便伸手拿起那支簪子，细细打量簪身纹路。杨盈以为他又要提起之前的争执，暗自做好解释的准备，不料他转身取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将银簪稳妥安放进去，匣子内侧，刻着二人名字交织的纹样。

“贴身佩戴难免磕碰损坏，如意姐留给你的东西，该好好珍藏。”他将木匣放在床头隔柜，位置正对床榻，一抬眼就能看见，“匣子钥匙只有两把，你我各执一把，谁也不能私自单独取出。想看的时候，必须两个人一同打开。”

杨盈沉默片刻，没有反对。她知晓这是李同光的小心思，杜绝她独自一人深夜对着旧物暗自伤感，把这份念想变成二人之间独有的秘密互动。

躺下之后，李同光习惯性侧身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箍得紧实，脸颊埋在她的发顶，呼吸安稳落在发丝间。白日里杀伐果断的武将，此刻卸下所有锋芒，只剩下不安的怯懦。

“今日在军营，莫名心慌，总觉得你会对着旧物发呆。”他闷闷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阿盈，世间生死别离皆是定数，他们护你一程，余下漫漫人生路，该由我护你一辈子。别让沉睡之人，隔着岁月分走本该属于我的偏爱。”

杨盈背靠在他温热的胸膛，清晰听见他有力跳动的心脏，抬手轻轻覆在他环住自己腰间的手：“我分得清梦境与现实。同光，你不必时时惴惴不安。”

“道理我都懂，可控制不住。”李同光收紧怀抱，力道微微加重，带着一丝病态的依赖，“我这辈子唯一的光先是师父，后来只剩下你。师父已经不在了，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的心里永远有一块我抵达不了的禁地。”

第二日清晨，杨盈醒来时，身旁位置已经微凉，李同光早早起身。侍女送来早饭时带来消息，李同光一早就派人整理出一间专属的静室，里面专门摆放六道堂众人的牌位与所有旧物，平日里房门上锁，唯有二人一同前往祭拜。

既成全了杨盈的情义，又彻底杜绝了她随时随地睹物思人的机会。

杨盈走到那间静室门外，看着门上精致的铜锁，心底五味杂陈。门内安放着她最重要的回忆，门外守着满心偏执爱着她的李同光。

身后脚步声靠近，李同光手持另一把钥匙站在她身侧，抬手轻轻揽住她的肩：“想来看他们，随时同我说，我陪你。独处最容易滋生思念，有我陪着，你怀念过往之时，身边也有现世安稳。”

秋日的阳光落在二人身上，看似温情脉脉，无形的丝线却一圈圈缠绕收紧。李同光从不强硬剥夺她的念想，只是一点点介入她所有的情感寄托，让她的怀念离不开他的陪伴，让她往后所有欢喜悲伤，只能第一个向着他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