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接着一天过去,隔壁市的夏天来得比预想中早了一些,窗外的梧桐叶从嫩绿变成深绿,知了在树梢上不知疲倦地叫着,午后的阳光把阳台的地砖晒得发烫,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
林卿皖这一个月几乎泡在了厨房里,她把那本在旧书店淘来的菜谱翻得卷了边,手机里存了十几个美食博主的教程,冰箱上贴满了手写的便利贴,密密麻麻记着各种调料的比例和火候。
从最开始炒个青菜都能把锅烧糊,到后来已经能熟练地颠勺、调味、摆盘,她学会了红烧排骨、糖醋里脊、清蒸鲈鱼,还专门研究了好几道适合孕妇吃的菜——清淡、营养均衡、好消化。
许菱妤是最大的受益者,每天饭点她都会被香气勾到厨房门口,探头张望。
林卿皖把刚出锅的番茄牛腩汤端到她面前,她尝了一口,眼睛亮了,又尝了一口,连汤带肉吃了大半碗。
林卿皖在旁边看着她吃,低头在便利贴上写写画画,把食材比例又调整了一遍。
"皖宝,你再这样学下去,回去可以开餐馆了。"许菱妤端着碗,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开什么餐馆,"林卿皖把锅放进水槽里冲了冲,"就是把想学的都学一下。"
许菱妤没拆穿她,她知道林卿皖学的那些菜里,有好几道是岑瑾舟喜欢吃的——不是他亲口说过,是林卿皖自己观察出来的。
有一回他们在老宅吃饭,岑瑾舟多夹了两筷的红烧肉,林卿皖就记住了,回来后翻了好几个食谱,反复试了好几次,才做出自己满意的版本。
许菱妤路过厨房的时候看见她对着锅里的肉轻轻呼了口气,那模样认真得像在做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与此同时,许菱妤也没闲着,她窝在客厅的沙发里,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本书和打印出来的资料——孕期注意事项、新生儿护理指南、育儿百科,她看得认真,偶尔拿笔在书上画线,或者打开手机备忘录记点什么。
有一天上午苏冉柠从楼上下来,看见许菱妤正对着书上一张图研究婴儿的正确抱姿,手臂悬空比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苏冉柠站在楼梯拐角看了好一会儿,走下来把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你这也太用功了吧。"
"你不知道,"许菱妤头也不抬,"我堂姐生第一胎的时候手足无措的,尿布都不会换,孩子哭了只能抱着一起哭,我不能再走她的老路,等宝宝出来了,我必须是个靠谱的妈。"
苏冉柠在她旁边坐下来,翻了翻茶几上那几本书:"预产期还有大半年呢,你这就开始准备了?"
"大半年一晃就过去了。"许菱妤把书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插图上一只正在被温柔包裹的新生儿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我想提前学会,到时候不会慌。"
苏冉柠没再说什么,她靠在沙发里,看着许菱妤认真的侧脸,午后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
至于宋雅筒和苏冉柠,这一个月里经常不知道在捣鼓什么。
她们俩常常在晚饭后一起钻进宋雅筒的房间,把门关上,里面偶尔传出一阵压低的说话声和笑声。
有一次许菱妤路过,隐约听见"这个配色好不好看"和"不对不对往左挪一点"。她敲了敲门,里面立刻安静了,过了几秒苏冉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没事没事!我们在……整理照片!"
许菱妤站在门口想了两秒,摇了摇头笑着走开了。
第二个月刚开始的第一天下午,林卿皖正在厨房里试做一道新学的甜品——芒果椰奶冻,她把模具放进冰箱冷藏,刚擦了擦手,手机就在料理台上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三个字:瑾舟。
她接起来,声音尽量保持着自然的轻快:"喂?"
电话那头的岑瑾舟沉默了一瞬,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你们在南边待了这么久了,怎么样?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林卿皖靠在料理台边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裙的系带,"海很好看,天气也暖和。"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说:"前天你们那边有台风预警。"
林卿皖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手指停在了围裙系带上,但语气仍然平稳:"嗯,不过没刮到我们这儿来,绕过去了。"
"你们住的酒店安全吗?"
"安全,我们租了个套房,比酒店方便一些。"林卿皖面不改色地说着,目光穿过厨房的门落在客厅窗外的梧桐树上,"体验一下当地人的生活嘛,比住在酒店有意思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林卿皖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微微蹙着,拿着手机靠在办公椅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
"……瑾舟?"她轻声开口。
"嗯。"他终于应了一声,"没事就好,记得吃饭。"
"好。"
挂了电话,林卿皖把手机放回料理台上,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些,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那行字还亮着,通话时长两分四十七秒。她刚把手机放下,又震了起来。
又是岑瑾舟。
她接起来:"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轻轻滚出来的:"我……想你了。"
林卿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了声,她用手背掩着嘴,但笑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电话那头岑瑾舟听见了,顿了顿,问:"笑什么?"
"不笑不笑。"她深吸一口气,把笑意压下去,但声音里还带着残留的温度,"好喽,我很快就会回去了。"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像是没忍住似的又补了半句,"……早点回来。"
"知道了。"
挂了电话,林卿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回去,她转过身的瞬间,看见客厅里三个人正齐刷刷地看着她。
苏冉柠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半杯水,表情从震惊切换到幸灾乐祸只用了一秒:"哈哈哈,没想到啊,忍不住的居然是瑾哥。"
许菱妤也从书里抬起头来,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故作深沉地评价:"难得啊。我一直以为烨哥会是第一个,结果瑾哥不声不响地拔了头筹。"
宋雅筒趴在沙发靠背上,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上是四个人的群聊界面:"要不打个赌,最后一个老公打电话的,要帮我们买购物车里的三件物品。"
苏冉柠立刻举起手:"同意。"
许菱妤也跟着举手:"同意。"
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林卿皖。
林卿皖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手机,看着沙发上一脸姨母笑的三个姐妹,慢悠悠地把手机在她们面前晃了晃:
"我的已经打过了哦。"
其他三个人同时"啧"了一声。
苏冉柠把水杯放下,举起手机开始翻聊天记录:"那我等着宥乐什么时候打过来,我就怕,他说不定憋到我们回去的那天才打。"
许菱妤也拿起了手机,看着封司烨的对话框,若有所思:"封司烨这人吧……可能打了但是我没接到,他就不打了。"
"他打来你没接到就不打了?"宋雅筒瞪大眼睛。
"他怕打扰我。"许菱妤说得理直气壮,"他就是这样的人,打了没人接就自己揣着,等我想起来回他的时候,他已经在那边自我消化好了。"
苏冉柠在旁边竖了个大拇指:"还是封总格局大。"
宋雅筒已经翻出了购物车,截了一张图发到群里:"反正我先把这三件东西放好了,等最后那个打电话的——"她贼兮兮地笑着,手指划了划屏幕,露出一个链接——那是一个价格不菲的手工珐琅锅。
苏冉柠凑过去一看:"你这也太狠了,人家打电话的时候,你让他给你买锅?"
"友情价了。"宋雅筒面不改色地把手机收起来,"我本来想放那个限量款包的。"
四个人笑成一团。窗外午后的阳光把客厅照得亮堂堂的,许菱妤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宋雅筒和苏冉柠还在为购物车里那口锅讨价还价,许菱妤听着听着,扭头看了林卿皖一眼。
林卿皖已经重新系好了围裙,拉开冰箱门取出冷藏好的芒果椰奶冻,她在厨房里低头试吃了一口,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端着三个小碗走出来,放在茶几上。
"尝尝,新学的。"
三个人同时凑过来,许菱妤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椰奶的甜和芒果的酸在舌尖融在一起,她眯起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皖宝,你真该开店。"
林卿皖坐在她们对面,手里也端着一碗椰奶冻,舀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窗外知了还在叫,阳光铺在地板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揉在一起。
她又想起刚才电话里岑瑾舟那句"想你了",低头笑了一下,把那个笑意藏进勺子里,连同椰奶冻一起咽了下去。
手机还放在料理台上,屏幕暗着。但在那两分四十七秒的通话记录下面,还有一条他发来的文字消息,是挂了电话之后才收到的,只有三个字∶“我等你回来。”
她还没有回,但打算今晚睡前再看一遍。
晚上九点,客厅里的灯暖融融地亮着。
宋雅筒和苏冉柠饭后窝在房间里不知道又在捣鼓什么,门关着,偶尔传出一阵压低了音量的笑声。
许菱妤盘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那本翻了大半的《新生儿护理指南》,手里捏着一支荧光笔,正认真地在某一段话下面画线。
林卿皖坐在沙发另一头,膝盖上放着手机。她刚洗完澡,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质睡裙,整个人陷在软垫里,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睡裙的系带。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岑瑾舟的名字跳出来。她拿起手机,看了许菱妤一眼——她正低头看书,没有注意这边。
林卿皖站起来,光着脚无声地走到阳台,把玻璃门轻轻拉上,才按下接听键。
"还没睡吗?"岑瑾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白天那通电话又低了一些,像是人在卧室里、周围安安静静的,他的声音就没有了任何遮掩。
林卿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抬头看了看天空。隔壁市的夜晚比他们那里稍微亮一些,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染成浅浅的橘灰色,几颗星星隐约可见。
她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松弛:"还不困。"
"嗯。"岑瑾舟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度,"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不着。"
林卿皖握着手机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下,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平平淡淡的,没什么修饰,但正因为太平淡了,反而让她觉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重。
她沉默了一小会儿,才开口,声音放软了些:"我很快就回来了,快了,31号下午的机票。"
"几点?"
"下午四点落地。"
"那我到时候去接你好不好?"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试探,像是不确定她会不会同意。
林卿皖的嘴角弯起来,目光落在对面楼栋星星点点的灯火上,声音带着笑意:"嗯,那我浅浅期待一下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像是在消化她这句话,然后他说:"奶奶昨天打电话过来,问我们什么时候要孩子了。"
林卿皖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岑瑾舟没有等她说完,继续说道:"我跟奶奶说,不着急,等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低,像是贴在耳边说的后半句,"我一次中。"
林卿皖整个人愣住了,隔着电话线,她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种笑很低沉,从胸腔里溢出来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完全藏住的得意。
她的心跳瞬间快了起来,从耳根到脸颊一下子烫了,指尖握着手机都有点发麻,压低声音喊出来:"岑!瑾!舟!"她听到他那边的气息拂过话筒,带着低低的笑意。
林卿皖觉得自己脸已经红透了,连声音都有些不稳:"我……不理你了。"
"皖皖。"他叫她。那两个字被他叫得很轻很慢,尾音微微上扬又落下去,"确定不理老公了吗?"
"老公"两个字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像是被他含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才放出来的,又苏又黏,顺着电流钻进她的耳朵里,沿着耳廓滑下去,在后颈上激起一串细密的酥麻。
林卿皖的呼吸乱了一拍,她攥着手机的手心里已经冒了一层薄汗,咬了咬牙,硬撑着开口:"确定以及肯定!"
然后她飞快地按下了挂断键。
通话结束的提示音在耳边响了一声,林卿皖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拂过她发烫的脸颊,但她还是觉得从耳根到脖颈都烧得厉害。
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三分二十八秒。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用手背贴了贴自己的脸,烫的。
她把手机握在手里,又站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热度稍微退下去一些,才推开玻璃门走回客厅。
客厅里的场景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许菱妤还坐在沙发上看书,姿势几乎没变过。但林卿皖走回沙发的瞬间,余光瞥见许菱妤手里的荧光笔停在半空中,笔尖悬在书页上方,没有动。
许菱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灯光下,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目光从林卿皖的脸移到她握着手机的手上,再移回她的脸,然后低下头继续在书上画线,什么也没说。
林卿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去看手机,解锁又锁上,锁上又解锁。
她假装在看群消息,但屏幕上什么新通知都没有。客厅安静了一会儿,许菱妤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皖宝”
"嗯?"
"你耳朵好红啊。"
林卿皖差点被那口水呛了一下,她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指尖碰到的皮肤确实还烫着。
她想了一下措辞,刚准备开口解释点什么,许菱妤又翻了一页书,慢悠悠地补了一句:"放心,我也没听清你说了什么。"然后她从书页上抬起眼来,冲林卿皖弯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轻,但里面什么都有了——她知道电话是谁打来的,也知道她为什么去阳台接,但她什么都没问。
林卿皖和她对视了两秒,然后笑了,她靠在沙发靠背上,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许菱妤低头继续看书,荧光笔在纸面上划过一道浅浅的黄色痕迹。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空调低低地运转着,窗外的虫鸣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又遥远。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卿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未读消息,来自岑瑾舟。
她点开,那行字很短:"31号下午四点,机场见。"
林卿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手指在输入框里悬停了片刻,打了两个字又删了,再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回去:"好。"
她放下手机,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许菱妤还在看书,荧光笔的痕迹从这一页延伸到下一页。房
房间里传来宋雅筒和苏冉柠压着声音的笑闹,隔着门板嗡嗡的,像一只温暖的蜂。
林卿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靠着沙发靠垫,慢慢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的脸颊温度还在,但嘴唇是翘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