忐忑的猜疑

周二的下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客厅的地毯上铺了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四个女生窝在沙发里，姿态各异，像是四只被太阳晒懒了的猫。

林卿皖缩在最靠里的位置，怀里抱着那只旧旧的兔子玩偶——毛绒已经被洗得有些发白，但耳朵还是软软地垂着。

她靠在苏冉柠的肩上，下巴搁在兔耳朵上，半阖着眼，声音懒懒的："这个剧到底还有几集啊……"

"不知道，我才看到第十二集。"宋雅筒手里攥着一包薯片，"咔嚓"一声咬下去，含含糊糊地说，"这男主的演技也太浮夸了吧，每次哭都像在打喷嚏。"

苏冉柠坐在她旁边，正往嘴里丢一颗巧克力豆，嚼了嚼，目光落在平板上："你们别说，他打喷嚏那段我倒是笑出来了。"

许菱妤趴在沙发另一头，整张脸埋在抱枕里，闷闷地打了个哈欠——这已经是一个下午里她打的第六回了，她翻了个身，伸手从茶几上够了一袋东西。

那是一包麻辣鸭脖，她撕开包装，抽了一根出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然后又咬了一口，很快一整根就见了底，她伸手又拿了一根，这次吃得更快了，辣油沾在嘴角她也浑然不觉，腮帮子鼓鼓地嚼着，睫毛在阳光下微微颤着。

宋雅筒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妤妤，你不是不吃辣的吗？你上次吃个辣条都吐了……"

许菱妤把鸭脖骨头吐进垃圾桶里，擦了擦嘴角，自己也愣了一下："我也不知道……就是最近突然特别想吃辣的，闻到那味儿就走不动道，前几天路过那家川菜馆，我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才走的。"

"站了五分钟？"苏冉柠放下巧克力豆，"你怎么没进去？"

"封司烨说等我一起吃晚饭，我就没进去。"许菱妤又抽了一根鸭脖，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但是回来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那个辣子鸡的味儿。"

林卿皖从兔子玩偶后面探出头来，越过中间的宋雅筒和苏冉柠，认真地看着许菱妤："妤妤，你以前是不碰辣的，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吃火锅都是清汤锅底的那一个。"

"我知道啊。"许菱妤嚼着鸭脖，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那根还剩一半的麻辣鸭脖，眼神有点迷茫，"我也觉得奇怪，以前我碰一下辣的就眼泪汪汪的，最近不知道怎么了，路过辣的东西就走不动路，我昨天中午还点了一碗红油抄手，全吃完了，吃完还觉得不过瘾。"

宋雅筒看了一眼垃圾桶里那堆鸭脖骨头，又看了看许菱妤的脸——她吃得脸颊泛红，嘴唇也红润润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极了，一点都不像被辣到的样子。

"完了，妤妤，你不会得异食癖了吧？"苏冉柠皱着眉说。

"什么异食癖！"许菱妤瞪她，"我就只是爱吃辣了，怎么就异食癖了。"

"可是你以前真的不吃辣啊。"苏冉柠掰着手指头数，"去年咱们去成都，那家火锅店你只吃了白汤锅，红汤锅连筷子都没伸进去过，我问你要不要尝一口毛肚，你说不要，闻着就呛。"

许菱妤又抽了一根鸭脖，咬了一口，理直气壮："人的口味会变的！我以前不爱吃苦瓜，现在也吃了！"

"你那是被你家封司烨逼着吃的。"宋雅筒拆穿她。

"那也是吃了！"

林卿皖把兔子玩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兔头顶上，若有所思地看着许菱妤："妤妤，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容易饿？感觉你嘴巴一直没停过。"

许菱妤嚼鸭脖的动作慢了一拍，想了想："好像是……我上午十点就饿了，下午三四点又饿，吃完晚饭没过多久又想吃点东西，昨天半夜我还起来翻冰箱，吃了一碗酸辣粉。"

"你半夜吃酸辣粉？"宋雅筒瞪大了眼睛。

"就……就突然想吃，想得睡不着。"

苏冉柠摇摇头，从茶几底下又掏出一包麻辣牛肉干递过去："那你试试这个，这个比鸭脖辣。"

许菱妤接过来撕开，尝了一根，眼睛一亮："这个好吃！比鸭脖够味！"

苏冉柠看着她嚼牛肉干的样子，欲言又止。

宋雅筒在旁边已经把薯片放下了，认真地看着许菱妤吃，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腰腹上，又移回来。

林卿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妤妤，你最近是不是特别容易困？"

许菱妤嚼着牛肉干，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嗯……早上起不来，下午又犯困，我昨天下午在沙发上睡着，封司烨回来我都没醒。"

三个女生同时安静了两秒，空气中弥漫着麻辣牛肉干的味道，混着窗外涌进来的午后暖风，茶几上摊着鸭脖袋子、牛肉干袋子、薯片袋子，还有许菱妤手边那杯已经见底的冰柠檬茶。

许菱妤把最后一根牛肉干吃完，舔了舔嘴唇上的辣油，满足地叹了口气："好爽。"

然后她忽然顿住了，她把空袋子放在茶几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沾着辣油的红色痕迹。

她又看了看桌上那一堆辣味零食的包装袋，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吃辣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困惑。

宋雅筒和苏冉柠对视了一眼，林卿皖从兔子玩偶后面露出整张脸来，看着许菱妤，嘴角弯着，但那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妤妤，"林卿皖说，"你最近吃的这些东西，有没有哪样是不辣的？"

许菱妤被她这么一问，愣了好一会儿，她低头把茶几上那一堆零食的包装袋挨个扫了一遍——麻辣鸭脖、麻辣牛肉干、红油抄手、酸辣粉、辣条——全部都是辣的。

她想了想更早之前的几天：那天她让封司烨带回来的夜宵是一份麻辣烫，再往前一天，她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的时候，破天荒地往碗里加了三勺辣椒油。

"……没有。"许菱妤抬起头，眼神有点茫然，"我最近好像只吃得进辣的。"

"那其他东西呢？"苏冉柠追问，"不辣的吃了会怎么样？"

许菱妤回忆了一下："前几天中午点了份清淡的鸡丝粥，喝了两口就觉得没味道，吃不下去了，昨天晚上封司烨做了清蒸鲈鱼，我勉强吃了两口就放了筷子，后来自己去下了一碗酸辣粉。"

宋雅筒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她看着许菱妤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腰腹，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声音压低了："妤妤，你有没有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反常？"

许菱妤被她问得一怔，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腹，指尖搭在那儿，像是无意识的。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围，又看了看茶几上那堆空袋子，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不确定："我是不是吃太多了？我就是最近老觉得饿，特别想吃辣，闻到那个味儿就忍不住……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

苏冉柠咬了咬嘴唇，看向林卿皖，林卿皖把兔子玩偶放下，往许菱妤那边挪了挪，伸出手覆在许菱妤的手背上。

她的手心温热，带着一点安抚的力度："妤妤，你最近有没有其他不舒服的？除了容易饿、容易困之外。"

许菱妤想了想："有时候会有点反胃，但跟以前吃辣的反应不一样，以前吃辣是嘴巴受不了，现在吃完辣特别舒服，反倒是不辣的东西吃了会犯恶心，上周三晚上喝了一碗玉米排骨汤，喝完之后在洗手间蹲了好久。"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阳光从落地窗移到了墙角，暮色开始从窗户的边角漫进来。

茶几上那堆辣味零食的包装袋在黄昏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空气里还残留着一点麻辣牛肉干的香辛味。

"妤妤。"宋雅筒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那个……这个月什么时候来的？"

许菱妤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开始掰手指算，算着算着，表情从困惑变成怔愣，又从怔愣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手指停住了。，抬起头，目光在三个姐妹的脸上扫了一圈，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上周四就开始这样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许多，"那天中午在食堂，我路过川菜窗口就走不动了。在那之前，我从来没有主动去盛过辣菜。"

苏冉柠看着她："那你这几天除了辣的，还吃得下别的吗？"

许菱妤摇了摇头："吃不下，试过，一闻到不辣的味道就反胃，昨天早上封司烨做了三明治，我咬了一口就觉得腻，后来自己偷偷吃了一包麻辣魔芋。"

宋雅筒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她伸手把茶几上那堆包装袋拢了拢，推到一边，然后坐直了身子看着许菱妤，目光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嬉皮笑脸的样子。

"妤妤，"她说，"你觉不觉得，你这个状态特别像……"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许菱妤的脸颊慢慢涨红了——不是被辣椒辣的，是另一种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低头看着自己搭在小腹上的手，那双手今天下午已经拆了四包辣味零食，她忽然想起来，上周她还跟封司烨抱怨说最近胃口很奇怪，只想着辣的东西。

封司烨当时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晚上带回来的夜宵就换成了一份超辣的重庆小面，还多加了一份辣子。

"……他是不是早就猜到了？"许菱妤小声说。

"谁？"苏冉柠问。

"封司烨。"许菱妤抬起头来，表情又茫然又有些好笑，"他那天什么都没说，就看了我一眼，然后第二天给我带了小面……他是不是早就觉得我不对劲了？"

三个女生同时沉默了。

宋雅筒最先打破安静："那明天去医院看看？"

许菱妤把脸埋进了抱枕里，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嗯。"

宋雅筒在背后悄悄跟苏冉柠和林卿皖交换了一个眼神。

三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不住的笑意，但谁都没有说破，林卿皖把兔子玩偶重新抱回怀里，指尖揉了揉兔子耳朵上磨白的绒毛，目光落在许菱妤发红的耳尖上，轻声说了句："那今晚别吃辣了，喝点清淡的，明天检查完了再说。"

许菱妤把脸从抱枕里抬起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暮色又浓了一层，客厅的门锁响了，封司烨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四个女生挤在沙发上，茶几上干干净净的——辣味零食的包装袋全被宋雅筒塞进了垃圾桶，只剩下许菱妤手边一杯温热的红枣茶。

封司烨换了鞋走进来，目光在许菱妤脸上停了一秒，她的耳朵还红着，嘴角干干净净的，没有辣油的痕迹。

"今晚吃什么？"他问。

许菱妤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边那杯红枣茶，小声说："……喝粥吧。"

封司烨什么都没问，转身进了厨房，但在转身的瞬间，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短到除了林卿皖之外没人看见。

林卿皖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玩偶里，悄悄地笑了。

许菱妤从抱枕里抬起脸来，目光在三个姐妹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卿皖身上。

她伸手戳了一下林卿皖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慌乱和紧张："皖宝，没检查之前先不要和封司烨说，也不要提明天去医院的事。"

林卿皖把兔子玩偶抱稳了，另一只手比了一个"OK"的手势，动作干脆利落，嘴唇抿着，眼睛却弯了弯。

宋雅筒在旁边小声接话："那今晚吃饭咱们都注意点，别露馅。"

苏冉柠点点头："就说妤妤最近在戒辣养胃。"

四个人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厨房里传来封司烨打开水龙头的声音，水流哗啦哗啦地冲着米，他背对着客厅，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背影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许菱妤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总觉得他今天走进厨房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故意给她留出时间说悄悄话似的。

晚饭果然清清淡淡的，封司烨煮了一锅白粥，炒了一盘青菜，蒸了一条鱼，又切了一碟卤牛肉。

许菱妤端着粥碗坐在桌前，筷子伸向青菜的时候停了一下，又缩回去，夹了一片卤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悄悄亮了一下——这牛肉不辣，但卤得很香，比她想象中好入口。

苏冉柠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脚尖，许菱妤面不改色地又夹了一片。

宋雅筒一边喝粥一边聊天，话题被她拉得又远又散，从楼下新开的奶茶店聊到顾淮沅上周出差带回来的特产，再从特产聊到上次在四合院那棵槐树底下打牌的事。

封司烨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候安静地吃饭，但他给许菱妤添粥的时候，碗沿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许菱妤的手指缩了缩，低头继续喝粥。

饭后四个女生挤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综艺，许菱妤坐在最边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抱枕的流苏。

宋雅筒和苏冉柠一左一右地把她夹在中间，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林卿皖坐得最远，但她的兔子玩偶放在茶几正中间，正对着许菱妤的方向，像是在替她守着什么秘密。

晚上九点多，封司烨从书房出来，目光落在沙发上。

许菱妤已经歪在宋雅筒肩上，眼皮半阖着，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呼吸平缓均匀——又睡着了。

宋雅筒用口型对封司烨说："睡着了。"

封司烨走过来，弯腰把许菱妤手里的手机轻轻抽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手臂从她膝弯和背后穿过去，把她抱了起来。

许菱妤在睡梦里皱了皱鼻子，脸往他胸口偏了偏，嘟囔了一句含含糊糊的"不吃辣椒……"，然后彻底没声了。

封司烨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的脸埋在他胸口，呼吸温热地透过来，睫毛一动不动。他收回目光，抱着她往卧室走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宋雅筒压着声音说："她刚才说‘不吃辣椒’……"

苏冉柠捂住了脸："哈哈哈。"

林卿皖把兔子玩偶拿回怀里，低头看着兔子耳朵，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住，她轻轻摸了摸兔子的耳朵，目光朝卧室方向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里面传来许菱妤迷迷糊糊的"嗯"了一声，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