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绘名被真冬从房间里拉出来,说去买菜。
她拖拖拉拉换鞋,头发还散有点翘着。着真冬蹲下来,替她把鞋带系好,又用指尖把她耳边那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绘名低头看她,说:“我又不是小孩。”真冬站起来:“但你总不记得重新系鞋带。”绘名踢了踢脚尖,白色的鞋带系得规规整整。她心里有点痒,又说不清,于是伸手把真冬的头发也弄乱了一点。真冬没躲,只是看着她,慢慢眨了下眼。
商店街已经挂满七夕的彩饰。纸灯笼在晚风里转,竹枝上系满了短册,花花绿绿的,像把很多人的心事都挂到了街上。绘名和真冬并肩走,经过一家点心铺,铺前的小炉正烤着什么东西,甜香味顺着风飘进绘名的鼻子里。绘名停下看了一眼,真冬已经走进去,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一小袋红豆馅的烤团子。
“给你。先吃这个。”
“晚饭怎么办。”
“吃冷面。今天还是有点热。”
绘名捏着那袋团子,竹签扎起一个咬了一口。外皮微焦,里面软,甜度刚刚好。她又把这块递给真冬,真冬就着她手里的竹签,小口咬掉剩下的一半。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人穿着浴衣,提着很小的布包。她们混在人群里,像这节日里极普通的一对。谁也没说自己是谁。
绘名想,这样真好啊。
商店街中段有棵很大的树,树下摆着两张木椅。真冬说坐一下。她们便坐下来。晚风很轻,把头顶的短册吹得哗哗响。绘名仰头去看,忽然说:“你知不知道,那些短册上写的愿望,很多人其实并不信会实现。”真冬说:“但他们还是写了。”绘名说:“因为写下来,至少有一瞬间会信啊。”
真冬转过头看她,很认真地说:“那我的愿望,也不写下来了。”绘名问她为什么。真冬说:“因为绘名已经替我实现了。”
她从竹签上把最后一颗团子咬下来,没吃完,抿着,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可她眼角已经勾起来,像弯弯的月亮。
她们在超市停下来买番茄和黄瓜。真冬挑番茄时很认真,一个一个拿起来看,像在核对是不是长得一样圆。绘名等得无聊,去旁边的竹枝架上取了张短册,拿旁边油性笔在纸上写写:希望真冬明年也会帮我系鞋带。写完她又觉得太肉麻,赶紧塞进竹枝最深处。真冬正好出来,手里提着一袋番茄和一袋黄瓜。她看了眼绘名身后那根竹枝,没说话。
回公寓要经过一条窄窄的小道,道旁的旧房子探出几枝早开的桔梗。绘名顺手摘了一小朵,别在真冬的耳边。真冬说:“我这样像什么。”绘名端详了一会儿,说:“像半夜会去人家房间的狐狸。”真冬说:“那我去你房间里,把你拐走。”绘名说:“那你拐啊。”真冬没说话,只把她的手牵过来,十指扣住,和她继续往上走。夕色一点点沉到小道后面,把她们的影子拉成两条很细很长的线。绘名想,这条路她们走过很多次。春天的时候,两边的樱花会落满肩头;夏天就这样牵着手,听风铃和蝉鸣;秋天有金木犀;冬天,真冬会走得离她更近一些,说怕她冷。四季都在这条路上,而她还是觉得,今晚最像梦。
回到公寓,真冬把冷面煮好,黄瓜切得极细,和番茄一起码在面上。两人各坐一边吃面。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远远能听见商店街叮铃铃的风铃声。绘名说:“下周美术馆有画展展,我们去看吧。”真冬说:“好。看完去河边,听说还会有有灯会。”绘名咬着筷子,忽然说:“你刚才是不是看到我写短册了。”真冬没有承认,只从口袋里拿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绘名低头看,是一张折好的短册,上写:“希望绘名永远不用自己系鞋带。真冬。”落款没有署名,是她的字。绘名抬头看她。真冬已经低头继续吃面,耳尖很红。
吃完面,绘名去洗碗。真冬站在她旁边,用干布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擦干,再放回橱柜。碗沿碰出很小很清脆的响,混着窗外商店街隐约的乐声。绘名说:“今晚别开空调了,把阳台的窗户打开吧。”真冬说好,转过去把窗推开。晚风从河那边吹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极淡的金木犀的甜味。阳台上那盆花已经过了花期,只留一丛深绿的叶。真冬说:“明年换一盆。”绘名说:“换什么。”真冬说:“桔梗吧。方便我偷偷变成狐狸。”
她们把灯关掉,只点了一支线香。青烟在风里散成很细的线,房间里很安静。绘名盘腿坐在地板上,真冬坐在她身后,用一把旧木梳慢慢替她梳头发。梳齿从发根到发尾,轻轻地,一下一下,像在数时间。
绘名靠着真冬的膝盖,眯起眼睛,说:“今晚的团子还挺好吃。”真冬说:“那明天还买。”绘名说:“明天我要去画室,你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真冬说:“好。给你买红豆和抹茶两种。”绘名笑了。她觉得自己此刻像一只被顺毛的猫,连脚趾都不想动。
“真冬。”
“嗯。”
“你第一次给我买团子,是我们刚搬来那年。也是这个时候。”
“嗯。”
“那时候你还不会煮冷面,把面煮得很软,番茄切得有厚有薄。”
“现在会了。”
“现在很好。”绘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真冬的衣摆里,闷声说,“现在特别好。”
真冬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又说:“明天去美术馆,还穿你那件灰蓝色的衬衫可以吗?”绘名问:“为什么。”真冬说:“上次你穿了,很好看。”绘名笑了,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线香在这时烧到尽头,最后一点青烟散进晚风里。窗外的太鼓声也停了,只剩极远的风铃。真冬低头,在绘名发顶亲了一下。绘名在真冬怀里慢慢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听见真冬极轻地说了一句:“好想每天都是七夕。”她没睁眼,只把脸往真冬腿上蹭了蹭。1
女神写得好细腻,真的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