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之约

接下来的几天，沈辞的生活第一次脱离了常年固定的轨道。

从前两点一线，医院、公寓，单调且规律，内心不起波澜。可如今闭上眼，脑海里总会反复回放许知意那天在湖边说的话——父母破产、连夜跑路、被没收通讯工具、身不由己的别离，还有她找了自己整整两年的执着。

七年的心结轰然瓦解，留下一大片空荡荡的软处。

她不再下意识回避许知意相关字眼，刷到娱乐新闻偶尔弹出新人演员许知意的路透图，也不会再立刻划走。

只是依旧没有主动联系。

多年筑起的心墙不会一朝崩塌，她需要时间消化这场迟到七年的真相，更需要理清自己早已乱作一团的心意。

周五下午，沈辞轮值门诊。

预约系统弹出一条挂号提醒，患者姓名：许知意，复诊，手腕骨裂复查。

沈辞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没有驳回，也没有交由其他医生接手，平静点下确认接诊。

她早料到，许知意一定会选她的号。

下午三点，诊室门被轻轻敲响。

“进。”

沈辞低头翻看前一位病人的病历，话音落下，熟悉的栀子淡香率先飘了进来。

许知意推门而入，一身简约白色针织长裙，长发自然散落，额角创口彻底愈合，只留下一点浅淡红印。右手依旧缠着绷带，左手拎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步履轻缓，生怕牵动手腕伤势。

她没有带经纪人独自前来，关上门，狭小的诊室瞬间只剩她们二人。

看见沈辞安安静静坐在诊桌后，许知意眼底立刻漾开浅浅笑意，不像上次那般小心翼翼带着忐忑，多了几分松弛。

“沈医生，下午好。”

她将保温盒轻轻放在桌角，没有贸然凑近，乖乖坐在对面就诊椅上。

沈辞抬眸看向她，目光少了往日极致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柔和，职业语调如常：“抬手，我看看肿胀情况。”

许知意依言抬起右臂。

沈辞起身靠近，指尖轻轻搭在绷带外侧，按压检查手腕关节恢复状态。两人距离很近，呼吸隐约交缠，沈辞身上清冽的皂角混着消毒水气息，将许知意牢牢包裹。

女孩心跳骤然加速，目光黏在沈辞低垂的长睫上，小声开口搭话：“这几天我好好静养了，没有偷偷拍戏，也没有大幅度活动，严格遵守你的医嘱。”

“还算听话。”沈辞随口淡淡回应，拆开外层绷带。

手腕消肿大半，骨裂处愈合趋势良好，只是皮肤因为长时间包扎，泛着一层青白。沈辞动作轻柔，替她更换新绷带，缠绕力度分寸恰到好处。

许知意盯着她认真的侧脸，轻声试探：“那天在小区，我说的话，你……相信了吗？”

手上动作微微一滞，转瞬恢复如常。沈辞没有直视她，声音低沉平缓：“我判断得出真假。”

简简单单一句话，等同于默认。

许知意心头一暖，积压许久的委屈瞬间消散大半，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太好了。我还怕你依旧觉得，当年是我故意丢下你。”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沈辞收好医用胶带，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回归医生身份，“恢复状况不错，依旧禁止剧烈运动，再过三周再来复查即可。”

说完，她瞥见桌角的保温盒，眉峰微蹙：“这是什么。”

“我亲手炖的银耳莲子羹。”许知意把盒子推到她面前，眼神真诚，“没有放糖太多，不腻，熬夜值班喝能养脾胃。我记得你以前夜班总胃痛，这么多年，应该还没养好。”

一句话，瞬间戳中沈辞软肋。

年少时她备考课业繁重，经常三餐不规律，熬夜刷题落下慢性胃炎，只有许知意会天天记着，变着法子给她带养胃小食。时隔七年，这件连她自己都渐渐淡忘的小事，这个小姑娘还记得清清楚楚。

沈辞望着保温盒，心绪纷乱。

想拒绝，可话到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收下吧，没有别的意思，就当弥补当年，我没能好好和你道别。”许知意放软语气，不逼迫她给出感情答复，只谋求一点点缓和的余地，“你要是不喜欢喝，丢掉也没关系，别直接拒绝我。”

沈辞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算是收下了这份心意。

许知意眼睛一亮，心里乐开了花。这是她们重逢以来，沈辞第一次没有强硬推开她，是难得的破冰进展。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问你。”许知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下周我剧组休整，想好好逛逛江城，很多老地方我七年没回去看过了。当年我们常去的梧桐巷、老奶茶店，不知道还在不在。你周末有空吗？可不可以陪我去一趟？”

邀约直白坦荡，没有扭捏试探。

沈辞指尖轻叩桌面，陷入思索。

她心里同样惦念那些旧地，那些封存着她们最美好盛夏回忆的角落。加上误会解开，心底的排斥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潜藏多年的念想。

片刻后，她缓缓应声：“周日上午。”

许知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两秒，随即绽开灿烂的笑，明艳动人：“一言为定！我到时候来你小区楼下等你，绝不早来打扰你休息。”

“不用来接，我们梧桐巷入口碰面。”沈辞叮嘱。

“好，全都听你的。”

复诊结束，许知意满心欢喜离开诊室，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诊室重新归于安静。

沈辞看着桌上的保温食盒，伸手打开盖子，清甜温润的香气扑面而来。舀起一勺尝了一口，甜度刚刚好，和年少时许知意偷偷带给她的味道一模一样。

温热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熨帖了长久以来紧绷的心。

手机弹出苏棠的消息轰炸：

【我刚刚在门诊大厅看见许知意了！她去找你复诊了吧？看她开开心心出去的样子，你们俩是不是和好了？】

【我的好沈辞，别再硬扛了，这么多年的执念，两个人互相惦记，别再错过了。】

沈辞放下勺子，望着窗外午后暖阳，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没有回复闺蜜，心里早已做出决定。

周日的旧地重游，是和过往和解，也是，重新慢慢走向许知意的开始。

夜幕降临，沈辞结束全天门诊回到公寓，将剩下的银耳羹加热喝完。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多了一丝暖意。

她打开尘封多年的旧储物箱，最底层，压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高三的清冷学姐微微侧头，身旁扎着马尾的小丫头挽着她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一身淡淡的栀子花香，定格在那个永不落幕的夏天。

沈辞指尖轻轻摩挲照片边角，眼底冰封的寒意，彻底消融大半。

周日，如期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