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班,天边的鱼肚白彻底铺开,晨风吹散了雨夜残留的湿气,空气清爽微凉。
沈辞换下白大褂,一身简约的黑色针织长袖,搭配深色休闲长裤,长发不再紧绷束起,松松挽了个低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颈侧,少了几分医生的冷锐,多了些柔和的烟火气。
她没有立刻回家。
理智明明催促她尽快离开医院,远离许知意,斩断所有牵扯,可脚步不受控制,还是路过了VIP病房楼层。
病房门依旧虚掩。
沈辞顿在走廊拐角,只隔着一道门板,便能听见里面轻柔的交谈声,是许知意的经纪人。
“知意,剧组那边已经沟通好了,给你放一周病假养伤,戏份往后顺延,热搜我也压下去了,不会对你新人形象造成影响。”
“手腕骨裂最少静养一个月,吊威亚、打戏全部暂停,千万别逞强偷偷进组。”
许知意的声音懒懒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听不出太多情绪:“知道啦琳姐,我会听话的。”
“对了,帮我办出院手续,我现在就要走。”
经纪人愣了一下:“医生嘱咐要再留院观察一天,最好等主治医生确认脑部无后遗症再出院,昨晚接诊你的沈医生今天下班了?要不要等她回来复查签字?”
门外的沈辞指尖一顿。
门内安静两秒,紧接着,许知意的语调瞬间亮起,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沈医生下班了?她什么时候走的?往哪个方向?”
经纪人无奈叹气:“一大早就交班离开了,应该回公寓休息了。你打听人家医生做什么?”
“没什么。”许知意语气轻描淡写掩饰过去,可尾音藏着笃定,“就是觉得沈医生医术很好,想后续复查专门挂她的号。”
沈辞听完,默默收回放在门板上的手,转身快步走向电梯。
她刻意避开了病房正门,从另一侧消防通道下楼。
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许知意绝不会就此安分,接下来,恐怕避无可避。
驱车回到自己独居公寓,这处小区离市一院不远,环境安静,安保严密,是沈辞独居三年的小天地。她习惯了独处,家里陈设极简,黑白灰三色为主,干净整洁,没有多余摆件,一如她克制规整的人生。
简单洗漱过后,沈辞躺在卧室床上,连日夜班积攒的疲惫席卷而来,可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昨夜长廊里许知意泛红的眼眶,还有那句「我记了你七年」。
辗转反侧,睡意全无。
她索性起身,换上运动服,打算下楼慢跑,借着运动放空思绪。
小区环湖步道人烟稀少,清晨只有零星几位晨练老人。沈辞戴上蓝牙耳机,放慢脚步,沿着湖边慢行,试图将那个热烈鲜活的身影暂时逐出脑海。
可命运仿佛早有安排。
绕过湖心假山,前方湖边长椅上坐着的女孩,让沈辞脚步骤然刹住。
许知意就坐在那里。
早已换下病号服,穿了一身宽松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帽子随意搭在脑后,右手依旧打着绷带,乖巧放在腿上,左手把玩着一瓶矿泉水。她额角的纱布换成了轻薄的隐形创可贴,脸色好了不少,阳光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平日里镜头前的锋芒。
她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看见沈辞的瞬间,桃花眼弯起,笑意直白又灿烂,直直望向她。
没有丝毫意外,仿佛算准了她一定会来。
沈辞心头一沉。
哪里是什么巧合,分明是刻意蹲守。
许知意站起身,不顾手腕不便,小步朝她走来,步伐轻快,丝毫没有病人该有的虚弱。
“沈辞学姐,早上好。”
她停在沈辞面前,微微仰头,近距离打量着褪去白大褂的沈辞,眼底满是新奇。平日里见惯了她一丝不苟的医生模样,如今休闲随性的样子,少了距离感,让许知意心跳悄悄加速。
沈辞摘下耳机,面色恢复一贯的冷淡,语气带着几分不悦:“你怎么在这里?私自出院,不好好在家里休养,跑到我的小区来做什么。”
她语气算不上严厉,却带着明确的驱赶意味。
许知意半点不怯,晃了晃手机:“我查到你家住这个小区啦,很简单,你的出诊资料上有就诊登记住址片区,我拜托医院熟识的行政小姐姐帮忙打听了一下,没有窥探隐私的意思,只是想找个机会好好和你说说话。”
她摊开左手,一脸坦荡,偏执却不逾矩。
“你明明可以打电话,或者医院挂号找我,没必要专程过来。”沈辞皱眉。
“挂号要排队,你上班公事公办,根本不会和我聊私事。打电话,我怕你直接挂断。”许知意小声嘟囔,目光落在沈辞微蹙的眉峰上,语气软下来,“我只是不想再被你躲开。”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带着淡淡的栀子香气,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沈辞喉间发紧,原本想好的拒绝说辞,卡在嘴边。
她清楚许知意的性子,一旦认准一件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强硬驱赶,只会让这个小姑娘更加执拗。
“你的手腕骨裂,长时间走动不利于恢复。”沈辞压下心头复杂情绪,回归医生身份,“赶紧回去,不要折腾自己。”
“只要能见到你,这点小伤不算什么。”许知意往前半步,拉近两人距离,声音压低,“沈辞,我们谈谈,不谈过往恩怨,就当老朋友叙旧,半小时,好不好?谈完我立刻回家静养,绝不纠缠你。”
她放低姿态,带着小心翼翼的请求,眼底满是期盼。
沈辞沉默良久。
心知躲得过一次,躲不过无数次。一味逃避,只会让许知意愈发步步紧逼。倒不如干脆说清楚,划清界限,彻底打消她不切实际的念头。
她微微颔首:“只半小时。”
许知意瞬间笑开,眉眼明媚,像得到糖果的小孩。
两人并肩走到湖边长椅坐下,刻意留出了一点距离。湖面波光粼粼,偶尔有锦鲤摆尾游过,周遭静谧,暂时隔绝了医院的紧绷与娱乐圈的喧嚣。
许知意先开了口,率先打破沉默:“七年前我连夜离开江城,不是我本意。”
沈辞身子微僵,侧眸看向她。
这是分开七年,许知意第一次主动提起当年离开的真相。从前沈辞刻意不去深究,下意识认定是她厌倦离开,可心底深处,始终藏着一丝微弱的疑惑。
“那年我爸妈生意破产,欠下巨额债务,债主上门围堵家里,我爸妈连夜带我跑路,来不及和任何人告别。”许知意指尖攥紧矿泉水瓶,语气染上淡淡的苦涩,“手机被当场没收,所有社交账号被父母注销,辗转换了三座城市,好几年都没有自由,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你。”
“等我成年,摆脱家里的束缚,第一件事就是回江城找你。可那时候,你已经考入医学院住校,搬离了老街区,昔日的同学大多断了联系,我找了你整整两年。”
说到这里,许知意转头,认认真真望着沈辞的眼睛:“沈辞,我从来没有主动抛弃过你。当年的不告而别,我身不由己。”
短短一段话,推翻了沈辞七年来根深蒂固的执念与误解。
七年的心结,七年暗自的难过、失落、自我封闭,根源竟是一场无可奈何的被迫别离。
沈辞怔怔看着许知意,大脑短暂空白,心口轰然一震,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
她一直以为,是小丫头长大了,厌倦了平淡的学姐,奔赴更好的人生。所以她逼着自己放下,封闭内心,拒绝所有温情。
到头来,从头到尾,只是一场天大的误会。
晨光照在沈辞清冷的脸上,掩不住她眼底骤然翻涌的震惊。良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嗓音微微沙哑:“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前几年没有能力来找你,后来好不容易稳定下来,我害怕。”许知意苦笑一声,“我怕时隔多年,你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早就放下我了,我贸然出现,只会打扰你。直到这次意外摔伤,老天爷把我送到你面前,我才下定决心,再也不要错过了。”
半小时很快就要到了。
许知意站起身,乖巧往后退了两步,遵守约定:“时间到啦,我说话算话,现在就回家养伤。”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认真:“我不会逼你立刻原谅我,也不会强行闯入你的生活。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刻意避开我。给我一个慢慢靠近你的机会,好吗?”
沈辞坐在长椅上,没有作答。
望着许知意慢慢走远的背影,右手吊着绷带,走路依旧小心护着手腕,背影带着孤单,却格外坚定。
直到身影消失在小区林荫道尽头,沈辞依旧坐在湖边。
风拂过湖面,也吹散了她坚守七年的心防外壳,裂开的缝隙,越来越大。
手机弹出苏棠的微信消息:【刚刷娱乐动态,许知意官宣休戏一周,定位就在你家小区周边,老实交代,是不是找上门去了?】
沈辞指尖落在屏幕上,许久,缓缓敲出一行字。
【误会,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