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室山英雄大会之后三个月,慕容复的气息便已漫过大半个江湖。
王猛替他经营的那张情报网铺得又快又密,中原七省但凡有头有脸的帮派,都在不知不觉间被渗透了。有人收了银子,有人欠了人情,有人被拿住了把柄,更多的人只单纯地觉得这位新任盟主出手阔绰、武功高绝,跟着他吃不了亏。慕容复的声望值日日攀升,光幕上的数字从一千八百一路涨到了四千有余,拥趸也突破了三十之数。
可他真正要的东西,在飘渺峰。
入冬那日,他带着王猛独上天山。缥缈峰终年积雪,万仞绝壁如刀削斧劈,寻常人连山脚都攀不上去。可慕容复轻身功夫已臻化境,踏雪无痕地掠了半日,黄昏时分便站在了灵鹫宫的石门前。
石门厚重,需三人合力才推得开。他掌心贴上去,只微微一吐内力,两扇石门便无声地滑向两侧。里头灯火幽微,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武功图谱,他一目扫过便尽数记入心中。穿过三道回廊后他在后殿看见了那幅画像——画中人白衣如雪,眉眼间冷清得不像凡尘中人,正是逍遥派祖师逍遥子手绘的无崖子。
画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满头白发散乱地披着,听见脚步声也不回头,只沙哑道:"又来了一个送死的。"
慕容复在她身后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个晚辈礼:"慕容复,见过天山童姥。"
那老妇身子微微一僵,缓缓转过脸来。她面上沟壑纵横,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上下打量了慕容复一番,忽然冷笑了:"你是慕容家的后人?倒有几分像你爷爷。怎么,也想来抢我灵鹫宫的基业?"
慕容复不慌不忙地将系统光幕调出来,上面清楚列着天山童姥的详细数据:武力值八十九,因练功走火经脉受损,寿元只剩三年,极度渴望重振逍遥派。他看完之后心里便有了底,面上却做出悲悯之色:"晚辈此来,是为送童姥一份大礼。"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瓶中装着三枚金灿灿的丹丸,正是新手礼包里的淬体丹。此丹能修补经脉、延年益寿,对童姥而言比什么神功秘籍都珍贵。他将玉瓶放在蒲团前,语气诚恳:"逍遥派乃当世第一等门派,不该在童姥手中断了传承。晚辈愿拜入逍遥派门下,承袭掌门之位,替童姥将逍遥派的声名重振天下。"
童姥盯着那玉瓶看了很久,又盯着他看了更久。殿中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她才哑声道:"你倒会挑时候。我这条老命还剩三年,你若骗我……"
"童姥尽可查验。"慕容复将玉瓶往前推了推,"晚辈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他发了个誓,心里却漫不经心地想,天诛地灭又如何,这世上真有天的话,慕容氏的列祖列宗也不至于亡了国。
童姥最终接过了玉瓶。三日之后,她当着灵鹫宫上下近千部众的面,将那枚镌着"逍遥"二字的掌门铁令交给了慕容复。她枯瘦的手攥着他的腕子,凑近低声道:"小子,你方才发的誓,我可记着呢。"
慕容复垂眸看着掌心的铁令,笑意谦和:"童姥放心。"
他转身时,背对着众人,将那份笑意沉沉地收了回去。光幕上弹出新一行字:"逍遥派已收入囊中。武力值不变,统帅值+十五,可调度灵鹫宫兵力三千余人,九天九部尽听号令。"
从缥缈峰下来那日,天山落了今年的头一场大雪。慕容复立在半山腰回望,灰蒙蒙的天底下,灵鹫宫的轮廓像一只伏在雪中的巨鸟。王猛撑着伞替他挡雪,低声说了句:"主公,接下来往哪走?"
慕容复拢了拢大氅的领口:"西夏。"
西夏的日子来得极顺。
他先以武林盟主的身份面见了西夏王。那老王昏聩,一心求仙问道,将朝政尽数托付给丞相。慕容复只在宫中住了一月,便以逍遥派医术治好了老王多年的头痛顽疾,又让王猛暗中联络了数位对丞相不满的将领。待到开春时节,西夏的禁军统领已悄悄换上了他的人,几位边镇节度使也暗中递了投诚状。老王驾崩那夜,慕容复站在宫城最高的塔楼上,看着底下灯火长龙般涌向皇城,听见铁甲与刀剑碰撞的铿锵声,觉得那声音比什么曲子都好听。
新王登基,是他从灵鹫宫选的一个孤童,血统纯正,年纪小,好拿捏。西夏太后对他感恩戴德,将半幅虎符交到他手中,说往后西陲军务,全凭公子做主。
吐蕃更简单。他用了王猛的"以物易权"之策,打通商路,让吐蕃贵族们尝到了江南丝绸茶叶的甜头。尝了甜头便生贪,生了贪便好收买。短短两个月,吐蕃十二家部族里有十家悄悄签了盟约,表面尊大宋为主,实际只认他慕容复的金鹏令。
声望值在这一段时日里暴涨得飞快。光幕上的数字从六千跳到八千,又从八千跳到了一万二。每收复一地,便有成百上千的人马归入他的麾下。慕容复从最初的一身锦袍公子,如今已是披甲跨马的模样了。
大辽压境的军报传来时,他正在西夏王宫的演武场上试新铸的一柄剑。
"辽主耶律洪基亲率五十万大军南下,前锋已至雁门关外。大宋朝廷派人来求援了。"王猛将军报呈上,脸上仍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主公,咱们该动一动了吧?"
慕容复挽了个剑花,将剑锋对准日头看了看,寒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慢慢说:"动。把灵鹫宫的九天九部调出来,加上西夏的十万铁骑、吐蕃的三万弯刀兵,再传令中原各派掌门,让他们三日之内集合三千精壮弟子,自带兵刃鞍马。凑一凑,够二十万人。"
王猛躬身道:"那大宋那边……"
"我亲自去。"慕容复将剑归鞘,目光越向东南方的天际线,"得让他们看看,救他们的是谁的人。"
雁门关外那一战,打了七天七夜。
慕容复披着一身玄甲立在阵前,手中那柄剑在辽军的铁骑阵中杀进杀出,如入无人之境。斗转星移到了他这般境界,真真是敌百人近不得身,辽兵冲上来一批便倒下一批,剑锋过处血雾弥漫,连辽军的战马都在他跟前惊得顿足嘶鸣。及至第七日黎明,他单骑冲入辽军中军大帐,剑尖抵在耶律洪基喉前三寸处。
那老辽主面如土色,嘴唇抖了半晌,最终颓然垂下双手:"朕……不打了。"
这一役后,慕容复的名号传遍了天下,不仅江湖,连贩夫走卒都知道"南慕容退了辽兵"。大宋朝廷急急派使臣来封赏,要给他加官进爵,他笑着拒了,只请使臣带一句话回去:"慕容复所求者,不过一方立足之地。"
这话说得含蓄,大宋皇帝却听懂了。
靖康二年秋,大宋皇帝下诏,割河北三州为慕容氏封地。册封诏书送达那日,慕容复正在参合庄的密室中替列祖列宗的牌位擦拭积灰。他听完苏培盛念完诏书,将抹布搁下,转身对王猛说了句:"够了。"
王猛会意。
三州之地虽不算广,可慕容复手中还攥着江湖势力、西夏兵马、吐蕃盟军,再加上雁门关一战收编的万余辽军降卒,拢共三十万人。而大宋朝廷在辽兵退去后便松懈了戒备,各州府守军残破不堪。他等这"立足之地"等了十六年,再等下去,怕连列祖列宗的牌位都要等朽了。
举事的旗号打出来那日,是九月初九。
他选了"光复大燕"四字作旗,金鹏展翅的图腾在秋风中猎猎翻卷。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南下,一路破太原,一路取洛阳,一路直逼汴梁。沿途州县多数望风而降,少有顽抗的也撑不过三日。那些守城的将领们远远望见慕容复单骑立于阵前的身影——玄甲金剑,眉目如霜,身后漫天旌旗蔽日——多半连城门都不关就开了。
汴梁城破那夜,慕容复策马入了皇城。
昔日的大宋皇帝赵桓跪在太和殿前的石阶上,浑身发抖地捧着一方玉玺,口中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朕禅位,朕禅位……"
慕容复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许久。这个人,当了两年皇帝,丢了大半江山,最后连自己的脸面都丢尽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伸手接过玉玺时连指头都没多碰一下,转手便交给了王猛。
"安置好了。"他说,"别伤人性命。"
第二日清晨,新燕国的告示贴满了汴梁城的每一条街巷。百姓们探头探脑地看,有人念出声来:"燕主登基,大赦天下,免赋税三年……"人群先是沉默,随即爆出零星的欢呼,继而越来越多。乱世里头的百姓才不管头顶的旗上绣的是龙还是鹏,只要不打仗、不征粮、有口安稳饭吃,便足够了。
登基大典安排在十月初十。那天日头极好,万里无云,金灿灿的阳光将汴梁皇城的琉璃瓦照得亮如流火。慕容复穿着新制的玄黑龙袍,一步步踏上九重台阶。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了石砖里,每一步都仿佛踩着他这十六年来所有隐忍、筹谋、杀伐、蛰伏的回声。
阶下百官跪了一地,黑压压的人头连成片。文有王猛,武有灵鹫宫九天九部统领,外有西夏吐蕃辽国归附的将领,内有中原武林各派掌门。这套班底杂七杂八,可竟被他生生捏成了一整个朝堂。
他走到最高处,转身面朝所有人。
光幕在他脑中同时弹出了最后一条消息:"复国进度百分之一百。帝王之路系统任务完成。恭喜宿主,你已拥有一切。"
慕容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却终归没有笑出来。他望着阶下那些跪伏的身影,望着远处宫墙外模糊的人烟与城郭,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从小到大念了无数遍的那句"列祖列宗在上",此刻真的在上头了,可他站在这至高之处往下看,只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
典礼结束后,他回了寝殿。王语嫣坐在殿内等他,穿了一身极为正式的翟衣,满头珠翠压得她脖颈微微前倾。见他进来她起身迎了一步,唇边含着笑意,可那笑容里掺了些说不清的怯意——她做表妹时敢拍着手笑他剑使得好,如今做了皇后,却连牵他的手都要先看他的眼色。
慕容复在她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盏茶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殿外起了风,将窗纸吹得窸窣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燕子坞的春夜也是这样起风,她趴在水榭的栏杆上问他:"表哥,你将来想做皇帝么?"他当时怎么答的?好像笑了笑,说语嫣莫胡说。那姑娘便撇撇嘴,说我觉得表哥做皇帝一定很好看。
那话里全是孩子气,可他说不出为什么,此刻竟忽然想起来了。
"语嫣。"他唤了一声。
"嗯?"她抬眸看他。
慕容复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仍和许多年前一样澄澈,可眼底多了些他不敢细看的东西。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句什么,可最终只是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说了句乏善可陈的:"今日辛苦了,早些歇息。"
王语嫣顺从地起身,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烛火将他的侧脸轮廓投在屏风上,挺拔的,孤峭的,像一柄终于归了鞘的剑。可她知道,那剑鞘从来都是空的。
她轻轻阖上了门。
寝殿里只剩慕容复一个人。他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那些精雕细刻的金龙张牙舞爪地盘旋着,每一双眼睛都盯着他。
系统光幕早已消失,掌心的龙纹印也淡得只剩一道浅金色的痕。他的武力值仍然是世界巅峰,他的国土从燕山一直铺到岭南,他的朝堂上有天下最聪明的头脑与最锋利的刀剑。他拥有了从前那个蹲在燕子坞看桃花少年所能梦想的一切,多得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可数不清的好处是,便不必去数了。
他闭上眼,听见殿外起了更鼓声。咚,咚,咚,一声接一声,敲得厚重而空茫。整个天下都睡着了,只有他醒着,醒在他十六岁那年便想要的那个梦里。
梦做完了,人还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