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楼的练习房在东侧走廊尽头
四楼的练习室并不常用。
朴家的主宅层层叠叠,房间多得数不清,这一层早年是给孩子们请家庭教师用的,后来朴彩英意外去世后,加上朴成训又不常来了,练习室便空了下来,只在每周固定的一天有佣人进去打扫。
门半敞着,晨光从落地窗外斜斜地铺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拉出一道温润的光带。
祈愿坐在琴凳上,脊背挺直,双手悬在琴键上方,正在试一个简单的音阶练习。
她的手指还不太熟练,按下去的时候带着初学者特有的迟疑,指尖在黑白键之间小心翼翼地寻找位置,偶尔会按错一个音,发出突兀的声响。
钢琴老师站在她身侧,是一位戴着细框眼镜的中年女性,手指轻轻点在谱架上,耐心地纠正她的指法:“手腕再放松一点……对,不要绷着,让力量自然落下去。”
祈愿点了点头,重新来了一遍。这一次比刚才顺了一些,虽然中间还是顿了一下,但至少没有按错。她微微抿了抿嘴唇,像是自己在心里记下了那个卡住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弹。
她学得确实快。
老师上午教的东西,她基本上两三遍就能记住指法走向,虽然弹出来的音色还带着生涩的质感,不够圆润也不够流畅,但对于一个刚学钢琴不到一尺的人来说,已经是惊人的进度了。
钢琴声从里面淌出来,弹的是《致爱丽丝》的片段,旋律算不上流畅,偶尔会卡在一个音符上顿一顿,然后重新来过。
朴成训站在门外。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路过这儿的时候会停下来。
他本来是要下楼出去玩的,结果听见琴声,脚步就不由上四楼,然后在练习室门口站住了。
他歪着头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在裤袋里,目光从门缝里斜斜地落进去。
练习房里很亮,整面落地窗把午后的阳光放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大片暖金色的光。
祈愿坐在三角钢琴前,腰背挺得很直,白色的居家裙摆在琴凳边缘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
她旁边站着一个中年女人,短,长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拿着琴谱,正弯着腰在她耳边低声说什么。
那是朴镇英特意请来的钢琴老师,姓郑,年轻的时候在欧洲拿过奖,后来回国做私人教学,在帝城的上流圈子里很有口碑。
郑老师的手指在琴谱上点了点,祁愿就低头看过去,然后重新把手搭上琴键。她弹了几个音,顿了顿,又弹一遍。这次顺了一些。
对
郑老师直起身,语气里带着赞许:
这个指法你记得很快,才两天能弹到这种程度,很不容易了。
祈愿没说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继续弹下一小节。
朴成训在门外嗤了一声。
他声音不大,但练习房的门没关严,那声嗤笑顺着门缝传了进去,在安静的琴声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
祈愿的手指停住了。
郑老师倒是回过头,看见站在门口的朴成训,脸上露出一点意外:二少爷。"
朴成训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随意,像往常那样吊儿郎当的,但目光越过郑老师的肩膀,落在祈愿的背影上时,眼底那点笑意就变得有些锋利了。

郑老师辛苦
他说,声音懒洋洋的

教这种初学者,是不是特别累?
郑老师愣了愣,不太确定这句话里那点刺是冲着谁去的。她干笑了一声:
也还好,小姐学得很快,悟性很好。

悟性
朴成训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觉得有点好笑。
他终于从门框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进练习房,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叩响。
他在钢琴旁边停住,歪着头看向坐在琴凳上的祈愿。
从上方看下去,她的睫毛很长,垂着的时候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她没抬头,也没看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继续在琴键上移动,弹完了那一小节才停住,侧过头看向钢琴老师,声音软软的:
“老师,这里是这样吗?”

钢琴老师点了点头,俯身给她指了一下谱子上的标注。
朴成训在旁边站了几秒,被人当空气晾着的感觉并不好受。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着钢琴边缘微微俯下身,凑近了一些,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程度:

“装什么乖呢。”
他的语气带着笑,但那笑意底下压着一层薄薄的刺,像刀锋上裹着一层绒布。
她没转头,也没躲开他压低的嗓音,只是保持着那个悬腕的姿势停了两三秒,像是在等音符自己落下去。然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侧过脸。
这个角度,她终于看向他了。
目光是平的,不闪不避,也没有他预期里那种被戳穿后的慌乱或者委屈。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端详一件不太理解的东西,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刚才弹琴时残留的笑意,温温的,柔柔的。
“哥今天不出门吗?”

她问,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站在旁边的郑老师也听得清清楚楚。
朴成训嘴角那点笑意顿了一下。
祈愿又转回去了,重新把手搭上琴键,像是在等他回答,又像只是随口一问,问完就忘了。
她弹了开头那两个音,又停住,偏过头看向郑老师:
“老师,这个指法我是不是又错了?”

郑老师回过神来,连忙弯下腰去给她示范。
两个人凑在一起看谱子,祈愿的头微微侧着,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又随意。
朴成训还撑着钢琴站在那儿。
他看着她侧脸的弧线,看着她专注的,像是真的在认真琢磨指法的表情,看着那双刚才平静地迎上他目光的眼睛此刻又安安静静地落回了琴键上。
他直起身来。
原本撑着钢琴的那只手收回去插进口袋里,另一只手在钢琴边缘敲了两下,指节叩在黑色漆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郑老师,”
他说,语气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子

“您先出去一下,我跟她说两句话。”
郑老师抬起头,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神色:
“二少爷,这节课还没结束……”

“很快。”
朴成训笑了笑,那笑容客客气气的,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就两分钟。”
郑老师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祈愿。祈愿正低着头把琴谱翻到下一页,像是完全没留意到身边的对话,翻完页才抬起头,朝郑老师弯了弯嘴角:
“老师,您先休息一下吧,我正好也想和哥哥聊几句。”

郑老师这才放下琴谱,朝朴成训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练习房。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练习房里安静下来。
落地窗外的光铺了一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三角钢琴的黑色琴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琴谱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音符在光线里微微发亮。
朴成训绕着钢琴走了半步,在祈愿右手边站定。他没坐下,只是斜靠着钢琴的侧板,低头看着她。

“没人了”
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剥去客套之后的直白

“还演吗?”
祈愿抬起头来看他。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通透,另一半落在阴影里。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轻轻扇动了一下,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哥在说什么?”


“我让你别装了。”
朴成训说,语气里那点懒散的笑意彻底收了回去,剩下一条平平的线

“昨天你可怜巴巴地说什么海康湾、什么小姨死了——”
他偏了偏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找什么东西。

“你挺会说话的,知道什么时候该露怯,什么时候该表现自己。”
祈愿安安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她才微微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地想了想他说的每一个字,然后开口。
“哥哥,你如果真的没事的话,就出去玩吧。”

她说着,把手重新搭上琴键,指尖轻轻落在中央C上,按出一个干净的单音。
那个音在安静的练习房里持续了几秒,然后她松开手指,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点体贴的意味:
“要不然郑老师该误会了。要是爸知道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句悬在那儿,比说出口更沉。
朴成训的呼吸顿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微微一紧,指节蜷起来又松开,像是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想要伸手,想要拽住她的手腕把她从琴凳上拉起来,让她别用那副温温软软的表情说出这种话。
但他没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一秒,然后屈起的指节慢慢松开,那只手落回腿侧。
此刻她坐在琴凳上,又说这种话——又用那种软绵绵的语气。

“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咽了回去,像被什么噎住了。
他盯着她,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最后那口气硬生生地被他压回了胸腔里。
祈愿还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来,对上他的眼睛。
她什么也没说。
她知道他想干什么。
朴成训猛地别开脸,撑着钢琴的那只手用力一推,整个人退开了半步。黑色三角钢琴被他推得晃了一下,琴架上摊开的乐谱滑下来几页,哗啦啦地散落在琴键上。

“行。”
他说,一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用这个字把自己的火气封住。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快了很多,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叩响。
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已经搭上门把手了,又侧过头来。
逆光里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看得见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才开口:

“爸那边——你他妈少拿爸压我。”
他说完这句就拉开门出去了。
郑老师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重新开始弹了,还是那段《致爱丽丝》。
郑老师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她,犹豫着开口:“小姐……少年他——”
祈愿的手指没有停。
“老师,这里可以再教我一次吗?”

郑老师应了一声,弯下腰去给她示范指法。祈愿侧过头认真地看,一缕碎发又滑下来挂在她耳侧,她没去别,就那么由着它垂在那儿。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她一身。
练习房里只有琴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