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圆佑第一次见到那个孩子,是在2027年的春天。
他刚退伍不久,首尔的樱花还开着。福利院的走廊很长,白炽灯管嗡嗡地响,空气里有消毒水和奶粉混合的味道。工作人员领着他们穿过一排排婴儿床,最后在一个角落停下来。
孩子很安静,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他们。
文俊辉蹲下身,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的手心。那只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食指,攥得很紧。
文俊辉笑了。
全圆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侧脸。文俊辉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分明,脖颈上的青筋在光线下隐隐可见。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压都压不下去的笑。
“圆佑,”文俊辉回过头来,声音很轻,“你看,他在抓我。”
全圆佑走过去,把手搭在文俊辉肩上。掌心下的骨骼硌得他手指发疼。
“嗯,”他说,“他很喜欢你。”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喜欢你,你能不能为了他,再多留一会儿?
文俊辉的身体是在军白期开始后垮掉的。
这话说来荒唐。一个在舞台上跳了十几年的人,什么伤没受过?膝盖积液、腰肌劳损、高烧四十度照样录完打歌舞台、胃痛到直不起腰还是笑着跟粉丝挥手。他从来不说疼。队友们有时候着急,说“俊辉你疼要说出来啊”,他也只是摆摆手,说没事。
可是有些东西不是扛就能扛过去的。
SEVENTEEN从2025年开始陆续入伍,净汉去了,圆佑去了。团体活动被小分队取代,那些排得密不透风的行程突然之间消失了。文俊辉作为中国籍成员不需要服役,一下子空了下来。
人有时候就是靠一口气撑着的。那口气叫“团队”,叫“舞台”,叫“不能倒下”。十几年如一日地绷着,全身的肌肉、骨骼、神经都在超负荷运转,但因为惯性,因为责任,因为台下那几万双眼睛他不能停。
可是当舞台的灯灭了,当队友一个个穿上军装离开,当练习室和宿舍空得能听见回声,那口气就散了。
像一根拉满的弦突然被松开,整把弓都会碎掉。
最开始只是容易累。以前连跳三场演唱会都不喘的人,现在走两层楼梯要扶着墙歇一歇。然后是睡不醒,一天能睡十几个小时,醒来还是困。再然后是吃不下,什么东西到了嘴里都没味道,体重掉得飞快。
全圆佑在军队里每次打电话回来,都能听出来文俊辉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张纸被反复折叠,折痕处已经开始发白、快要断裂。
“俊尼,”他在电话里说,“你要好好吃饭。”
“吃了,”文俊辉说,“你呢?训练累不累?”
“不累。”
“骗人。”
全圆佑攥着电话的手指关节发白。他知道文俊辉在骗他,文俊辉也知道他都明白,但他们谁都不拆穿。
不拆穿,就好像还能维持住那个“一切都好”的假象。
退伍那天,全圆佑在部队门口看到文俊辉来接他。
首尔的一月份很冷,文俊辉裹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站在人群里,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全圆佑拖着行李箱跑过去,一把把人搂进怀里,才发现羽绒服下面几乎是空的,文俊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你怎么……”全圆佑的声音哽在喉咙里。
“瘦了是吧,”文俊辉在他怀里笑了笑,声音闷闷的,“最近在减肥。”
全圆佑没说话,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紧。他把脸埋进文俊辉的颈窝,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种说不清的、淡淡的药味。
文俊辉拍了拍他的背:“好了好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全圆佑不松手。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抱着的这个人,已经在倒计时了。
收养孩子是全圆佑的主意。
他不知道在哪看到过一篇文章,说人在绝望的时候如果有另一个生命需要照顾,会更容易撑下去。他把那篇文章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后去查了韩国的收养程序。
过程很复杂。要提交健康证明、财产证明、无犯罪记录、家庭环境调查,还要经过家访和资格审议。全圆佑一个人跑前跑后,文俊辉问他到底在忙什么,他只是说“有个惊喜”。
直到那天,他把文俊辉带到了福利院。
“圆佑,”文俊辉看着那个攥着他手指不撒手的孩子,眼眶慢慢红了,“你……”
“俊尼,”全圆佑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们带他回家好不好?”
文俊辉沉默了很久。福利院的窗外有鸟在叫,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孩子还攥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
“好,”文俊辉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好。”
他们把那个孩子接回了家。
文俊辉给他起名叫“夏天”,因为他是春天来的,文俊辉说希望他能等到夏天,等天气暖和了,可以带他去汉江边散步。
全圆佑没有说破。他知道文俊辉说的“等到夏天”,不只是说孩子。
有了夏天之后,文俊辉确实好了很多。
他开始主动吃东西了:因为要喂孩子,所以自己也跟着吃几口;他开始愿意出门了,因为要带孩子去晒太阳;他开始笑了,因为孩子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含混不清的音节让两个人都愣住了,然后文俊辉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全圆佑有时候半夜醒来,会发现文俊辉不在床上。他轻手轻脚地走到婴儿房门口,看见文俊辉坐在摇椅里,怀里抱着熟睡的夏天,嘴里哼着中国的摇篮曲。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文俊辉的脸上。他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可是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全圆佑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他知道文俊辉在硬撑。他知道那些“好了很多”只是表象。他知道文俊辉每天晚上都在吃止疼药,知道他从不让全圆佑看到自己换衣服时身上那些青紫的淤痕,知道他偷偷给队友发消息说“帮我照顾圆佑”,好像他早就知道自己会走一样。
可全圆佑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陪着,只能假装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2028年6月9日,最后一个孩子也回家了。SEVENTEEN终于完整了。
他们早就约好的。所有成员在入伍前就完成了录音,就等着这一天。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台下十几万人的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文俊辉站在台上,穿着闪亮的演出服,化了精致的妆。谁也看不出来他前一天晚上还在医院挂水,谁也看不出来他的膝盖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跳完了整场。
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了,每一个表情都管理好了。灯光打在他脸上的时候,他还是那个在舞台上发着光的文俊辉,是SEVENTEEN永远的力量型舞担。
全圆佑站在他旁边,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直握着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发抖。
安可的时候,文俊辉在漫天纸花中转过身来,看着全圆佑。
漫天纸花像雪一样落下来。十三年前他们出道的那天,也是这样——纸花、灯光、尖叫声、还有彼此。
文俊辉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但全圆佑看懂了。
他说的是:圆佑,谢谢你。
那是文俊辉最后一次站在舞台上。
回归之后不到一个月,文俊辉就起不来了。
那天早上全圆佑醒来,发现身边的人体温高得吓人。文俊辉蜷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全圆佑叫了救护车,在急诊室外等了六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那种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我们尽力了。”
全圆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嗡嗡地响,和福利院里的一模一样。他想起那个春天,文俊辉蹲下身,让一个陌生的孩子攥住他的手指。
那时候文俊辉还在笑。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在倒计时了。
文俊辉走的时候很安静。
那天是2028年7月10日,夏天刚过两岁生日不久。首尔很热,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热浪把空气都扭曲了。
全圆佑坐在床边,握着文俊辉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舞台上翻飞起舞,曾经在练习室里挥汗如雨,曾经在深夜给他煮过拉面,曾经在无数个清晨把他从被窝里拽起来。现在它轻得像一片羽毛,骨骼分明,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
“圆佑,”文俊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要散在空气里,“夏天……交给你了。”
“你自己管,”全圆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自己管他,你知道的,我不爱他。”
文俊辉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那还是他惯常的那种笑,温柔、包容、带着一点点调皮。
“你爱他的,”他说,“你可以做到的。”
他顿了顿,又说:“替我……多看看夏天。”
全圆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文俊辉的手背上。眼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砸在苍白的皮肤上,晕开小小的水渍。
“俊尼,”他说,“你别走。”
文俊辉没有回答。
窗外的蝉鸣忽然停了。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全圆佑抬起头。
文俊辉的眼睛闭着,嘴角还带着那一点点笑意。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他看起来像只是睡着了。
全圆佑坐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文俊辉的葬礼来了很多人。
成员们都到齐了,公司的同事来了,粉丝在门口铺满了鲜花和信件。所有人都哭了,除了全圆佑。
他穿着黑色的西装,站在灵堂最前面,面无表情地接待每一位来吊唁的人。他和每个人握手,说“谢谢”,说“辛苦了”。他的声音平稳,眼神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
成员们担心他,轮流守在他身边。胜宽抱着他哭了一场又一场,净汉红着眼睛给他递水,崔胜澈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要好好的”——这是文俊辉最后的心愿。
全圆佑点头,说“我知道”。
他确实知道。
文俊辉最后那段时间,给很多人都留了话。给明浩说“帮我多看看我妈妈”,给胜宽说“少喝点咖啡”,给净汉说“谢谢哥一直照顾大家”,给胜澈说“队长哥哥辛苦了。”.....每个人都是不同的话。
给全圆佑的,只有一句——“替我多看看夏天”。
他什么都知道。他从没怀疑过他们的爱,所以他知道自己走了以后全圆佑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他把夏天留了下来。他知道全圆佑不会轻易丢下孩子不管,所以他用最后的力量,给爱人拴了一根活下去的绳子。
文俊辉头七那天,全圆佑起得很早。
他给夏天做了早饭,喂他吃完,又给他换了新衣服。夏天懵懵懂懂地拉着他的衣角,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呢?”
全圆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爸爸去很远的地方了,”他说,“但你要记住,他非常非常爱你。”
夏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全圆佑把他送到了净汉那里。净汉开门的时候还穿着睡衣,看到全圆佑愣了一下。
“圆佑?这么早……”
“哥,”全圆佑说,“帮我带一天夏天。”
净汉接过孩子,看着全圆佑的脸。他的脸色太平静了,平静得让人害怕。
“圆佑,”净汉说,“你要去哪?”
全圆佑笑了笑。
那是文俊辉走后他第一次笑。嘴角弯起来的弧度,和文俊辉如出一辙。
“我去找他,”他说,“他一个人会害怕。”
净汉的瞳孔猛地收缩:“圆佑!”
但全圆佑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直,步伐很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
那天傍晚,净汉收到了消息。
全圆佑在文俊辉的墓前,再也没有醒来。
桌子上留了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对不起,夏天。爸爸骗了你。另一个爸爸不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是去了一个我找不到他的地方。所以我得去找他,不然他会孤单的。你要好好长大,替我们看看这个世界。我一直说不爱你,是骗你的,他爱你,我也爱你。”
后来发生的事情,像一场荒诞的梦。
成员们想抚养夏天。那是文俊辉和全圆佑留下的唯一的孩子,是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绊。十一个人坐在一起商量了很久,决定由净汉和胜澈共同监护。
他们去办手续。
但韩国的收养程序本来就严格,加上全圆佑和文俊辉已经不在人世,孩子的合法监护人身份变得极其复杂。福利院介入调查,家访、资格审查、法律程序——一轮又一轮。
成员们跑了无数趟,找了律师,提交了所有能提交的材料。
最后还是被驳回了。
理由很官方:不符合收养条件,程序不完备,建议孩子返回福利院重新匹配收养家庭。
尹净汉在法院门口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洪知秀站在旁边,仰着头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崔胜澈一拳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来。
他们什么都做不好,连弟弟们的孩子也保护不好
夏天被带回了福利院。
那天是个阴天,风很大。净汉抱着夏天不肯松手,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他拉开的。夏天哭得撕心裂肺,伸着小手喊“叔叔”“叔叔”——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些突然出现的、红着眼睛的大人们。
后来,夏天被另一对夫妇收养了。
据说那对夫妇条件不错,很有耐心,对孩子也好。很长一段时间过后,夏天在新家里慢慢适应了,不再哭着找“两个爸爸”和“那些叔叔们”了。
成员们偶尔会去打探消息,知道孩子过得不错,也就慢慢不再去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去了之后控制不住自己,怕打扰孩子的新生活,怕让那对夫妇为难。
他们连兄弟的最后一点念想都没能留住。
2028年的夏天过去了。
首尔的汉江边,樱花早就谢了,蝉鸣也停了。婴儿房里的玩具和衣服被成员们一人一件分走,算是留个念想。
只有徐明浩拿走了夏天第一次叫“爸爸”时穿的那件小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抽屉最里面,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后来有人向成员们提起文俊辉和全圆佑,问他们是不是真的在一起很多年,问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
知道内情的人沉默很久,最后只是说:
“他们很相爱。”
“那个孩子……是他们留给彼此的礼物。”
“只是礼物没能留下来。”
再后来,SEVENTEEN的其他孩子们慢慢退居幕后,偶尔出现在镜头前,粉丝们说他们看起来比以前眼睛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而那个被留在人间的礼物,在另一个城市、另一个家庭里慢慢长大。他不太记得两岁以前的事情了,只是偶尔会做一个重复的梦——梦里有两个人,一个很高,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们在梦里叫他“夏天”,说“夏天要好好长大”。
他醒来的时候总是记不清他们的脸,但枕头是湿的。
他不知道那是为什么。
他只知道,每年六月,他都会无缘无故地觉得很悲伤。
那种悲伤没有来由,像夏天的风一样,轻轻地、悄悄地,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吹得他眼眶发酸。
然后他会抬起头,看看天。
天很蓝,阳光很好。
像很多年前的那个春天,有人蹲下来,伸出手,让一个陌生的孩子攥住了他的手指。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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