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樱花草（奎八）

晚上七点，宿舍门被撞开时，徐明浩正蜷在沙发上刷舞蹈视频。

金珉奎的动静从玄关传过来，先是一阵塑料袋窸窣声，然后是拖鞋吧嗒吧嗒的脚步声，最后是一大团带着凉意的花束突然怼到他面前。

“明浩！”语气里裹着雀跃的气音，“送给你！”

徐明浩眨眨眼。樱花草挤挤挨挨地簇成淡粉色云朵，花瓣边缘还沾着水珠，被客厅暖光一照，确实称得上赏心悦目。

但那个瞬间他脖子后的汗毛竖了一下。

“从弘大那边买的，”金珉奎蹭到他旁边坐下，膝盖顶着膝盖，“跑了三家店才找到，这个颜色最好看。”

他献宝似的把花又往前递了递，狗狗眼亮晶晶地垂下来。

徐明浩抿着嘴接过花束。指尖触到湿漉漉的花茎时，他好像听见遥远的东北平原上有谁扯着嗓子喊了声什么。

“谢谢。”他说，尾音有些发飘。

金珉奎歪头看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不喜欢？”

“没有。”徐明浩把花抱到怀里，塑料包装纸窸窣作响，“很漂亮。”

他笑了一下，金珉奎却觉得那个笑容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扯住了嘴角，只牵起一半就落下去，眼尾的弧度也绷着。

小狗的耳朵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但他没追问，只是突然站起来：“啊！我点外卖了，我去取一下！”

转身啪嗒啪嗒跑向玄关，关门声很轻。

文俊辉从厨房探出头时，徐明浩正对着茶几上那捧樱花草发呆。

“珉奎送的吧？”文俊辉用中文说，捞起一片花瓣搓了搓，“挺好看啊，你干嘛这表情？”

徐明浩的耳尖突然红了。他张了张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花束包装纸边缘：“……哥，你知道这花在东北叫啥不？”

“樱花草啊？”

“那是学名。”徐明浩声音闷闷的，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我们那儿管它叫——”

他卡住了。文俊辉凑近了些，看见他耳根到脖子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叫啥？”

“……鸡屁眼子花。”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然后文俊辉的后背开始抽搐。他一手捂住嘴，一手撑着沙发扶手，整个人抖得像被电击的虾米，喉间挤出“嗬嗬”的气音，眼眶瞬间迸出泪花。

“等等！”他疯狂摆手，“你说叫啥花？！”

“鸡！屁！眼！子！花！”徐明浩破罐子破摔地拔高声音，手里的花束被他捏得簌簌掉花瓣，“小时候满山遍野都是！我们追着跑着摘来玩的时候就这么叫！”

文俊辉已经滑坐在地板上，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他整张脸憋成猪肝色，拳头抵着额头发出缺氧般的抽气声，最后终于“噗”地笑出了第一声。

那笑声像被捅破的气球，后续的爆笑排山倒海地砸下来，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拖鞋都蹬飞了一只。

“别笑了！”徐明浩绝望地去捂他的嘴，文俊辉却笑得直往茶几底下钻，肩膀耸动得关节咔咔响。

笑声最癫狂的间隙里，他隐约听见文俊辉含混不清地嚎了句：“金珉奎，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明浩猛地回头。

金珉奎正站在玄关拐角，手里拎着外卖袋，歪着头看他们。

暖黄色顶灯在他发顶镀了层毛茸茸的光，他眨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只误入人类喜剧现场的巨型犬科动物，因为听不太懂中文，只能困惑地来回扫视笑到失态的文俊辉和满脸通红的徐明浩。

“怎么了？”他放下外卖袋走近，下意识伸手去碰徐明浩发烫的耳垂，“俊辉哥为什么笑成这样？”

文俊辉从指缝里看见这一幕，笑得更凶了，最后连滚带爬地逃向厨房，门关上前还飘出一串上气不接下气的“对不起”。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金珉奎盘腿坐在徐明浩面前，膝盖小心地碰着对方膝盖，试探着把花从快被捏烂的包装纸里解救出来：“明浩是不是……不喜欢这个？”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哄受惊的猫。

徐明浩看着他把歪掉的花枝一根根扶正，指腹蹭过沾灰的花瓣，“樱花草的花语是除你之外，别无他爱呢”“明浩不喜欢吗？”

他吸了吸鼻子。

“不是不喜欢。”中文裹着韩语的尾调黏糊糊地淌出来，“我们那儿……有别的叫法。”

金珉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他。

“很土的名字。”徐明浩想扯个尴尬的笑，嘴角却塌下去，“不用你特意去找。”

“……土？”金珉奎皱着眉重复了这个中文词，突然凑近，“明浩，抬头。”

鼻尖几乎要撞上。徐明浩看见他瞳孔里映出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表情像颗快化掉的草莓糖。

“我查过，”金珉奎说，韩语咬字突然变得很郑重，“这个花在你们国家，你的家乡生长，和你是同一个地方的。”

他的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徐明浩的眼尾：“你也是从那里来的，所以我想想送你。”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樱花草。”金珉奎理直气壮，又迟疑着补充，“……不对吗？”

徐明浩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金珉奎又开始不安地抿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他才突然笑起来——这次是真正的笑，眼角挤出细纹，露出的牙尖在灯下白得晃眼。

“对。”他接过那束花，把脸埋进花瓣里深吸一口气，闷闷的嗓音透过花叶传出来，“很对。”

金珉奎愣了两秒，然后整张脸突然亮起来，像被按开开关的星星灯。他猛地扑过去搂住徐明浩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蹭：“真的喜欢？不骗我？”

“真的。”徐明浩被他撞得往后仰，花束抵在金珉奎后背上，樱花草的香气甜丝丝地炸开，“只是。”

“只是？”

“你下回要送花，”徐明浩把脸从花瓣里抬起来，凑到他耳边，“先问问我它在我们那儿叫什么。”

金珉奎茫然地眨眨眼。

徐明浩看着他这个表情，把后半句“尤其别在俊辉哥面前提”咽了回去。

算了。文化差异嘛。

他低头看看怀里被重新整理好的樱花草，又看看金珉奎因为靠太近而显得格外专注的眉眼，忽然伸手捏了捏他耳垂。

“下次带你回家。”他说，“明年开春的时候。”

金珉奎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红晕蔓延到脖颈，他结结巴巴地问：“去、去看花？”

徐明浩把花束举起来挡住自己的脸，笑声从花瓣缝隙里漏出来。

“嗯，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