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日与夜

接下来的日子，以初把排练厅当成了第二个宿舍。

每天早上六点到，晚上十点之后才走。排练厅在摄影棚旁边的一排平房里，水泥地面刷了深灰色的地坪漆，墙上嵌着几面不大不小的镜子，角落放着一台老式音响，连蓝牙的时候会卡顿半秒。条件简陋，但以初觉得够了。有镜子，有地板，有能把音乐放出来的设备，对于编舞来说，剩下的东西都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和脑子里。

前期的工作主要是带群演舞姬抠体态。剧里有好几场宴舞的大场面，上百名群演要完成整齐的走位和行礼。那些人里大部分没有舞蹈基础，甚至有人是第一天进组、第一次穿古装。以初从最基础的站姿开始教——脚尖的开度、膝盖的松紧、腰腹的支撑、下巴的微收角度。她蹲下来帮一个群演调整裙摆的位置，站起来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再上前调整另一个人的手臂弧度。

一个上午下来，上百号人的体态比第一天规整了太多。群演们休息的时候坐在排练厅外围的地上喝水扇风，有人忍不住说："这个老师看着年纪不大，教得倒是清楚。"另一个人接话："人家是专业的，你看那个示范动作，咱们学都学不会。"

以初没听那些议论。她蹲在音响旁边调试下一首音乐的节拍，手指跟着节奏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群演的排练结束之后，她会留下来做另一件事——替男主试动作。

男主还没进组，但独舞戏的编排不能等。以初站在排练厅中间，对着镜子试那些她写在笔记本上的动作。她是女生的身体条件，跟男演员的发力方式不同，但她需要先确认每一个动作在空间里的轨迹是否合理、视觉效果是否符合她的预期。于是空荡荡的排练厅里常常出现这样的画面——她一个人反复跳着同一段舞，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机录一段回放，皱着眉头看了几遍，又站起来调整角度重新来。

那些动作在她身体里一遍一遍地走。少年时期的跳转她跳起来轻巧有余、力量不足，需要后期根据男演员的体能条件做调整。青年时期的控制组合反而贴合她的身体习惯，那种绵长而克制的发力方式她练了十几年，早就刻进了肌肉里。暮年那段极慢的舞她每次跳都会多停几拍，在结束动作之后多站一会儿，让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在身体里沉一沉。

排练厅的镜子从不同角度映出她的影子。有时候她跳到一半停下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微微喘息的人，恍惚间像是回到了重庆老巷子二楼的舞蹈房。同样的镜面、同样的木地板气味、同样一个孤独地重复着同一套动作的身影。但也不一样了。她动作里那种急于证明什么的劲已经褪干净了，剩下的是一种笃定的、不急不躁的、沉稳往下的力道。

有天傍晚沈导演路过排练厅，透过窗户看见她一个人在跳第二场独舞的片段。暮色从高窗上透进来，把她整个人勾了一道金边。她正在做那个转圈之后定住的收势，轴心极稳，停住的那一刻身体纹丝不动，只有呼吸在肩膀处微微起伏。

沈导演站在窗外看完了整段。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后来他跟制片人聊天的时候提了一句："那个新来的小张老师，手上真有东西。选人的时候眼光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