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入初中的第一个月,张以初就清醒地意识到:舞台和课桌之间,隔着一条窄到几乎看不见的钢丝。
身边的人都在做减法。舞蹈班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减少训练频次,从一周六天变成三天,再变成周末随便活动活动筋骨。大家的话题从"你最近在跳什么剧目"变成了"你数学这次考了多少分"。父母们聚在一起聊天,口径出奇一致:"初中了,该收心了,艺术嘛,当个爱好就行。"
张以初没有收。
她的日常像一份被精确切割的时间表,每一格都填得满满当当。早上六点二十起床,比闹钟早十分钟,因为要抢洗手间。六点五十出门,七点十分到校,早读之前她会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对着玻璃上模糊的倒影练几分钟口型——语文老师说她的朗读尾音拖得太长,她改了很久,至今还在跟那个顽固的重庆尾音较劲。
白天八节课,课间十分钟她从来不跟同学打闹,要么趴在桌上闭眼休息,要么拿出下节课的课本预习。班里有男生给她起外号叫"机器人",她听见了也没反驳,只是继续翻书。那些贴在身上的标签,她从小就不太在意。别人怎么说,和她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是两件互不相干的事。
真正的高强度从晚自习结束才开始。
重庆的冬天湿冷入骨。晚上九点半放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私家车的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张以初背着书包挤过人群,走十分钟到舞蹈室。那间舞蹈室在一条老巷子的二楼,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响,墙上的镜子边缘起了雾,但灯光够亮,把杆够稳。
每次推开门,先闻到的是旧木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味,熟悉得像第二个家的体味。她换好舞鞋,把书包靠在墙角,站在把杆前做拉伸。小腿韧带绷紧时有细微的酸胀感,她已经习惯了,甚至有些依赖这种痛感——它让她确认自己还在往前走。热身二十分钟,然后是两个小时的基本功:擦地、蹲、小跳、控制,每一个动作重复几十遍,直到肌肉记住那种细微的角度和力度。
练完舞已经快十二点了。她锁好舞蹈室的门下楼,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流浪猫蹲在路灯下舔爪子。回家的路上她会戴上耳机,听一些没有歌词的轻音乐,让大脑从舞蹈的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
到家之后还有作业在等她。初中作业量大,她通常要写到凌晨一点多。姜柔心疼得不行,好几次半夜起来给她热牛奶,看见女儿伏在桌上的背影,单薄的肩膀在台灯的光圈里微微弓着,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说一句:"写完早点睡。"
以初接过牛奶,点点头,继续低头写。牛奶的温热从掌心传上来,是她一整天里为数不多能感知到"暖"的瞬间。
周末更是一场硬仗。周六上午补数学,下午语文,周日全天泡在舞蹈室集训。她的周末几乎没有社交,同学约她去逛街、看电影、唱K,她全部婉拒。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叫她了。有人在背后说她"不合群"、"清高",传到她耳朵里,她也没什么反应。不合群就不合群吧,她有她的群——把杆、镜子、地板上那道磨得发亮的轨迹,那些东西不会说话,但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