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整天,王秋儿都在做同一件事,为即将到来的坦白做准备。
她把魂灵契约的初稿用一上午时间整理成文,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纸,将自愿缔结、平等互助、共享生命能量、禁止奴役和强制解除等核心条款逐条列出。
下午她带着卷轴去找玄老,将邪魂师渗透的完整证据链和猎杀潮加剧的情报一并呈报。
玄老看完卷轴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酒葫芦,用一种不太像平时的严肃语气对她说:
“史莱克不会让任何一个学员独自扛着这些事。方鹤那条线,学院会配合你们在集体试炼日之前收网。猎杀禁令的事,老头子明天就去海神阁提案。”
从玄老办公室出来后她去了训练场,和霍雨浩、王冬儿做了下午的例行训练。
三人的配合依旧默契流畅,霍雨浩的冰锥刚出手她的土墙就已经在预定位置拔起,王冬儿的光明之羽总能在霍雨浩和她之间那片空隙里精准穿插。
休息时王冬儿递水给她,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接过去就喝,而是端着水杯说了句“谢谢”。
王冬儿愣了一下,然后笑弯了眼睛。
那是王秋儿第一次对她说谢谢,她大概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很开心。
训练结束后王冬儿先回了宿舍。
霍雨浩收拾器材时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安静的了然。
他没有提今晚的约定,只是在离开前说了句“晚上风大,多穿件外套”。
傍晚时分,王秋儿回宿舍换了一身深色便装,将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检查了一遍储物魂导器里所有可能用得上的东西。
灵魂共鸣石吊坠被她贴身收进衣领内侧,晶石表面的温度比平时略高,帝天的黑龙印记和三色光晕在黑暗中安静地流转。
她没有带武器,只带了一盏微光魂导灯。
推开宿舍门时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沿着安静的楼梯走下宿舍楼,穿过已经熄灯的广场,从学院后门踏上通往星光山崖的小路。
夜色很好,月亮悬在半空,星子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密密匝匝地铺开。
山间小径两旁的松林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空气中混杂着松脂和野菊的气味。
她提着微光魂导灯一步步往山上走,灯光映在碎石路面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
这条路她走了很多遍,前世在梦里走过,重生后在命运推演的画面里走过,今天终于用双脚踩在了真实的碎石上。
每走一步,心里那些堆积了太久的秘密就跟着晃一下,有些晃得疼,有些晃得反而踏实了。
山崖顶端,霍雨浩已经到了。
他站在崖边背对着上山的方向,夜风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像前几次那样倚在树旁或坐在石头上等,而是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脊背紧绷。
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
“你来了。”
“我来了。”
王秋儿走到他身旁站定,两人并肩站在崖边望着远处史莱克城的万家灯火。
那些灯火在夜色中星星点点地铺开,暖黄色的光从千家万户的窗口溢出,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河。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只有风声在两人之间穿过。
“我从有记忆起就在星斗大森林里,一个人守着核心湖,守了上万年。
那时候我的世界里只有森林、湖水、和偶尔掠过湖面的水鸟。
后来我遇见了一个少年,他闯进星斗来找魂环,青涩,固执,对谁都坦诚得像个傻子。
我帮他挡过魂兽,给他送过草药,在暗处看着他从一个连魂环都驾驭不好的新人一步步成长为全大陆瞩目的天才。
后来他遇到一个和我有着同一张面孔的姑娘,那个姑娘温柔明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所有人都喜欢她。
我不嫉妒她,一点也不。
她是我的另一半,是我被拆散之前本应成为的样子。
但我爱上了他,用尽全力,不留退路。
最后他体内极致之灵暴走,我把我全部的本源献祭给了他。
他活下来了,但醒来后第一个问的名字不是我。
后来所有人都忘记了我,包括他,包括她,包括这片我守了上万年的森林。
天道从因果链上把我删得干干净净,就好像星斗大森林里从来不曾存在过一只叫王秋儿的三眼金猊。”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依旧是平静的。
山崖上的风忽然停了,万籁俱寂。
“然后我重生了。
回到了刚化形的那一天,带着前世所有记忆,所有遗憾,和不甘心。
我发誓这一世不献祭,不做影子,不让任何人再忘记我的名字。
我刻意避开他,避开她,避开所有会让我重蹈覆辙的路。
但命运还是把我推回了史莱克,推回了他们身边。
我不敢靠太近,怕自己又忍不住把全部交出去。
又不敢走太远,因为只有我们三个人联手,才能真正改写那个死局。
我一直在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告诉你这一切,但我找不到。
因为每一次看着你的眼睛,我都觉得欠你的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还。”
她终于转过头,金红瞳孔在月光下与他四目相对,眼底那些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浮到表面,不是泪,是比泪更重的东西。
“霍雨浩,你想知道的真相,我全部告诉你。
我就是星斗森林里那个神秘守护者,我是帝皇瑞兽三眼金猊,我也是前世为你献祭而死却被所有人遗忘的那个人。
我还你答案了,你还要吗。”
霍雨浩的眼眶在她说出“献祭”两个字时就已经红了。
他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在擂台上被对手打断肋骨时没哭,在精英赛决赛被日月学院核心天才逼到极限时没哭。
但此刻眼泪自己掉了下来,落在衣襟上,在月光下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走上前,没有任何犹豫,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不是把她当成女孩子,是当成他欠了整整一世的那个人。
“我要。”他的声音闷在她肩头,沙哑而滚烫,
“不是要你还我什么。
是要你把剩下那些一个人扛着的,全都交出来。
前世欠你的,这辈子我用一辈子还。
你想改的死局我陪你一起改。
你想登的神位我送你上去。
你想要的世界,人类和魂兽可以并肩走在大街上不用互相害怕的世界,我跟你一起打出来。
你不再是任何人的影子了,王秋儿,你是你自己。”
王秋儿没有推开他。
她将脸抵在他肩头,那个在星斗森林里独自守护了上万年、在献祭的血色中消散又被天道抹去名字的帝皇瑞兽,
终于在这一刻,允许自己把负重了太久太久的秘密,交一半给另一个人。
晚风重新吹起来,松林在风里发出温柔的低响。
山崖下史莱克城的灯火依旧温暖地亮着,像在等着什么人回家。
远处,女生宿舍楼的一扇窗后,王冬儿抱着膝盖坐在窗台上,远远望着星光山崖的方向。
她听不见崖顶的对话,但灵魂共鸣石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三色光晕中有一缕金色的光芒比平时更亮了。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个从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忍不住想哭的少女,正在把背负了太久太久的东西,一件一件放下。
她握紧手中的吊坠,把下巴搁在膝盖上,轻轻笑了。
命运丝线在三人之间剧烈缠绕,三色光晕在灵魂共鸣石深处交织成一道从未有过的完整闭环。
星斗、人类、前世、今生,所有纠缠万年的宿命,都在这个星光灿烂的夜晚被撬动了第一块基石。
属于铁三角的真正故事,从此刻起,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