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关机之后,又开了机。
开了机之后又把那张水彩画看了三遍。看完之后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面朝墙。面朝墙躺了十秒又翻回来,把手机捞起来,打开相册,把那幅水彩画放大、缩小、再放大。最后保存到"收藏"文件夹,名字改成了"证据"。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床脚,抱了枕头去客厅沙发,在沙发上翻到凌晨四点半,终于承认了一件事。
我睡不着。
作为一个在截稿日前一天都能吃完火锅倒头就睡的人,我这辈子头一回失眠。原因很简单——满脑子都是那个"追到了吗"。四个字,我翻来覆去地琢磨,每一个字拆开了嚼一遍又拼回去。
追。他追我了吗?就昨天那顿饭?就那二十三页观察报告?就——行吧,那两抽屉的我估计能塞满一个相册的同人图,确实也算追。
到了。什么意思?他觉得自己到了?离我多近叫到了?坐在我对面吃午饭算到了,还是凌晨三点给我发晚安算到了,还是办公室里压着我那张纸巾刻着我笔名算到了?
吗。问号。他在等我说。
我翻身趴沙发上,把脸埋进靠枕里闷声嚎了一嗓子。嚎完坐起来,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我也当真了。"
盯着看了十秒,删了。
重写:"我今天告诉你。"
又删了。
再写:"你画的二哈比我的好看。"
删掉。
最后锁了屏,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支起数位板。
追到了吗。你问我。
那我也用画的回你好了。
凌晨五点半,我画完了最后一笔,把图存好,关机,倒回沙发上。
这次睡过去了。梦里头有一只二哈和一只小狐狸手牵手走在雨里,二哈举着伞,伞面全往狐狸那边歪。狐狸回头看了二哈一眼,我凑近了想看清狐狸脸上什么表情——
闹钟响了。
我到公司的时候已经迟了四十分钟。进电梯的时候撞见周晓,她拎着两杯豆浆看见我吓了一跳:"云栖姐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
"赶稿。"我言简意赅。
"你手上这什么?"她指着我夹在胳膊底下那卷牛皮纸筒,"好大啊。"
"……废稿。"我把纸筒往怀里收了收,"要扔的。"
周晓"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坐到工位上我把牛皮纸筒竖在桌角靠着,开机,打开邮箱,假装在回邮件。实际上心早就飞到二十八楼去了。
二十八楼是总裁办公室那一层。我来了两天还没上去过,但昨天食堂里那顿饭以及那二十三页观察报告让我合理推测——他今天应该、大概、也许会下来。
十点半,没下来。
十一点,没下来。
十一点四十,宋暖给我发微信:"信总今天一上午气压超低,跟谁欠了他八百万似的。你俩怎么了?"
我回:"没怎么啊。"
宋暖秒回:"那你今天中午别去食堂了,下楼吃吧,别触霉头。"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别触霉头",嘴角动了动——他触什么霉头,该触霉头的是我好不好。我昨晚一宿没睡就是因为他的四个字,他现在气压低了,那我一整张脸的熊猫眼找谁说理去。
十二点整,我抱着牛皮纸筒出了工位。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犹豫了三秒,按了二十八楼。
到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刚好碰到助理端着空咖啡杯出来。助理看见我愣了一下,认出我是创意部新来的插画师,张了张嘴还没说话,我就开口了。
"我找信总。有东西给他。"
助理的表情微妙了那么一下,侧身让开门口:"在里面,门没锁。"
推门进去的时候信清衍正低着头看文件。我没敲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进去的时候他就抬头了。那一眼抬得特别快,快到像是他压根儿就没在看文件,一直在等着门口有动静。
看见是我,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然后搁在桌上。
"来了。"他说。语气平稳,但我注意到他说话之前吸了一口气,好像把什么话先咽回去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他坐着我站着,这视角有点奇怪,我低头能看见他桌面上摊着的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字,最顶上那页左上角贴着张便利贴,写着"今日待办",第一条画了个框框,框框里打了一颗星。后面的字我看不清。
我把牛皮纸筒放在桌面上,往他那边推了推。
"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纸筒,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接过去,拆开一端的封口,抽出里面的画。
那是一幅竖构图的水彩风插画。画面是一座小岛,岛上有一棵很大的树,树的左边伸过来一条毛茸茸的二哈尾巴,右边蜷着一只小狐狸的尾巴尖,两条尾巴在树干上方碰在一起,打了个蝴蝶结。
树下坐着两个人。
脸没画。男的穿白衬衫,女的穿红裙子,肩并着肩,仰头看着树梢的月亮。月亮画得特别圆,上面蹲着一只很小的二哈,咧着嘴傻乐。
右下角我签了名:"七秒鱼。"旁边跟着日期。在日期底下我写了两行小字,字小得快看不见了:
"二哈旁边应该再画一只狐狸。"
"你追到了。"
信清衍低头看着那幅画,一动不动。
整整沉默了得有二十多秒。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玻璃照进来,把他后脑勺的头发镀了一层淡金色。他握着画的手指尖微微发白,指节跟昨天捏咖啡杯时一样绷着。
然后他把画放在桌面上,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
他站起来之后我们之间隔着的那张桌子就突然显得很窄。我退了一步,后腰撞上了书架边缘。
"你——"
他伸过手来,把我额前那绺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指尖从耳廓划过去的时候带了点凉意。我整只耳朵"腾"地一下就红了,红得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烫。
"嗯。"他收回手,重新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从他收我纸巾那天我就见过一次,那时候只是一道缝,这次裂得大了些,底下那些亮晶晶的东西几乎要淌出来了。
"那我真当真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意思。
我站直了,耳朵还红着,但下巴抬起来了:"我说了明天告诉你。今天就是明天。"
"所以以后——"
"以后你下班了要等我吃饭。早上发的晚安不许超过十二点。还有,"我指了指他手机,"把你那个头像换成我画的。那只小熊一看就是别人送你的周晓给的糖纸上的那个——"
"周晓是谁?"他突然问。
"……我隔壁工位的姑娘。这不是重点——"
"男的女的?"
"女的!"我差点翻白眼,"你关注点能不能正常点。"
"不能。"他非常坦然地回了俩字,然后拿起手机,当着我的面把头像换成了我画里那只蹲月亮上的二哈,"换了。还有呢?"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把从昨晚憋到今天上午的那句话终于说了出来,"你以后别画同人图了。"
他动作顿了一下。
"——要画,就画两个人的合照。真人的那种。"
他看着我没说话。然后他低头笑了一下,很短促的一声,几乎是气音,但确实是笑了。我认识他两天了头一回见他笑出声音来。
"好。"他说,"听你的。"
从二十八楼下来的时候我脚步有点飘。电梯里反光的金属墙面照出我的样子——卷发有点乱,黑眼圈挺重,但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信清衍:"晚上想吃什么。"
我回:"你会做饭?"
"不会。但我可以学。"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两秒,打字:"火锅。辣的那种。"
"行。我订位置。"
我还没来得及回,他又发了一张图。是他把那张狐狸二哈的插画夹在了办公桌玻璃板底下,紧挨着那张纸巾。两张并排放着,纸巾上二哈傻乐,插画里两条尾巴打着蝴蝶结。
配文:"办公桌满了。"
我蹲在电梯角落里笑出声来。电梯门刚好打开,外面的同事看见我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表情跟见鬼了似的。
下班的时候路过门卫室,保安大叔叫住我,递过来一个快递盒。
"云小姐是吧?有人送来的。"
我拆开一看。盒子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二哈毛绒公仔,脖子上挂着个小牌子,牌子上面刻着一行字:
"七秒的鱼,已捕获。"
牌子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请妥善保管,概不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