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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指挥使的倒下

Minecraft:银河计划

第五手落下来的时候林远正在控制台后面嚼一块干粮。光从中央母舰射出,精确地落在那条对角线的下一格上——和前面四手一样,位置分毫不差,像被尺子量过的。那一格被触达后变成了某种半透明的深色物质,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被封住的液态矿石在缓慢翻滚。

对角线现在延伸了五格。从棋盘左下角一直延伸到靠近中部的区域,像一道被画在岩石上的伤口。被修改过的每一格材质各不相同:隆起的石丘、流沙坑、玻璃窗、悬浮薄片、液态矿石。但它们排在同一线上,每一格和相邻格之间都有一种内在的连续性——隆起的坡度在接近玻璃窗时缓缓过渡,流沙坑的边缘和下一格的材质之间有渐变的痕迹。它们不是随意落子,它们是在用一种统一的语法在一片空白的棋盘上写句子。

林远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打开舱门走了出去。

他踩在棋盘表面往中间走了一段,停在距离对方落子的那五格大约几格远的地方蹲下来。这次他放了一块石英,位置精准地摆在了那条对角线延伸方向的侧翼。石英落定之后他取出了一个红石比较器,放在石英旁边,用一个红石中继器把两者连接起来,然后把线路的终端引向了一个还没被激活的盲端。

他在做一件事:让对方的对角线在延伸到他预设的某个位置时,被一个外来信号"中断"。红石线路的特性是——如果有一条并行的信号从侧翼介入,比主信号强一个等级,主信号会被压制。对方的"定义修改"也是一种信号,只要他能在接触点制造一个更强的定义冲突,那条线的连续性就会被打破。

棋盘的规则没有说不允许干扰对方落子的效果,只说不允许直接修改对方已经落定的格子。他不碰它们的格子,他只碰自己的。他在自己的格子上造一把信号更强的"扳手",等着它们的线撞上来。

他做完这一组铺设后站起身准备返回。就在他转身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棋盘边缘的动静。

棋盘边界外侧的黑暗里,有几个光点在闪动。很弱,不规律,频率和星核舰队的银灰色完全不一致。他停下脚步侧头看过去,辨认了几秒后认出了那些光点的颜色——暖金色。和星歌者方舟内部的光一模一样的暖金色。

一艘很小的、卵形的舰船正从棋盘边缘的阴影中滑出,体量只有他船的三分之一大,表面覆盖着那种深蓝色的生物组织,在岩质棋盘边缘的灰色映衬下显得突兀而脆弱。它贴着地面极低地飞行,几乎是在擦着棋盘边缘前进,像试图在不被注意的情况下潜入这片区域。

林远在棋盘中央站住了。他不知道星歌者为什么会来。按计划方舟应该不会靠近这片区域,星歌者们也说过他们不会介入战斗。

那艘小舰船在棋盘边缘某处落了下来,停在一排未被激活的空白格子上。舱门打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身形瘦高,身着深色的生物织物外袍,胸口的发光物件在黑暗中亮了一下。林远认出了那个轮廓——不是"持续穿过深水的光",比她要高半个头,肩更宽,步伐更沉,每走一步都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稳健。

那是星歌者的指挥使。他之前在方舟上远远见过她几次,她没有和他说过话,但他在记忆殿堂里看到过她的背影——站在主控室最深处,面向满壁的包囊,脖颈上的光纹是星歌者群体里最亮最稳的那个。

她径直沿着棋盘边缘向中央走来。步伐不快,方向明确,像早就知道林远站在哪里。

她在离他大约十步处停住了。抬起眼看他,眼睛里的金色光点比"持续穿过深水的光"更密、更亮,像两颗小而炽热的星。她没有用振动传递语言,而是直接开口了——一段源星语,带着某种经过大量练习才能达到的流利程度,虽然音调有点奇怪,但每个词都清晰。

"你一个人不够。我来帮你。"

林远看着她。她站在被格式化的行星表面,站在星核议会划定的棋盘上,穿着一身生物织物外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发光叶子。她没有船在身后跟随,那艘卵形小舰是她单独开来的。她一个人穿过星核舰队的防线潜入棋盘边缘,走上来了。

"你不应该来。"他说。

"方舟可以没有我。你不能没掉。"她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棋盘上那条已经推进了五格的对角线,"它们在铺一条定义带。沿着对角线逐步覆盖棋盘,最终让整片区域归入它们设定的统一格式。你挡不住的,除非有人从另一个方向同时施压。"

她把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她掌心的纹路亮了一下,从她指尖延伸出一条淡金色的光带,像一根被拉长的发光细线,轻柔地落向棋盘上另一条未被触碰的方向。

林远看到了她打算做什么。她要在他铺设的那条侧翼防线之外,再开一条新的线——星歌者的"记忆频率"作为一种第三方定义,和星核的逻辑定义并列,形成两条同时存在的规则线。如果两条线在棋盘中央交汇,棋盘的"定义"就会被分裂成两套各自有效的系统,星核就无法完成它对整片区域的统一覆盖。

这是一个不需要攻击对手的策略。只是"同时存在"就能让对方的计划失效。

她的光带刚接触到棋盘表面的那一刻,通讯模块亮了。翻译模块的转译文字同步出现在林远设备上:

"未授权第三方介入。棋局规则不适用于第三方。第三方将被清除。"

棋盘边缘的那艘银灰色单元舰动了一下。它从停泊状态突然升起,悬浮在半空中,底部射出一道细光——不是格式化光束,更细,更短,像一根针。那道光直直地朝指挥使所在的位置打过来。

"让开!"林远喊出来。

指挥使的反应比他快。她在那道光打出之前就已经往侧向翻滚了一下,光擦着她的肩侧过去,落在她刚才站的格子上,把那格表面烧出了一个硬币大小的深坑。她重新站稳之后脖颈上的光纹全部亮了,金色的光从她身上涌出来,沿着地面向林远铺的侧翼线路流去——她在借他的线路支架搭自己的频率。

第二道光从单元舰底部射了出来。更快了。

指挥使这次没有完全躲开。光束扫过了她的左肩侧,她整个人被带得向一侧踉跄了半步。生物织物的外袍在那一侧被烧穿了一小块,边缘焦黑但没有火焰。她站在原地没有倒,但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像被什么极寒的东西从内部冻了一下。

她继续朝他的线路方向输出频率。光纹从她指尖流出去,沿着地面爬行,一条细而亮的线正在向棋盘深处延伸。

单元舰第三次发射。

这次没有闪避的空间了。光束的角度正好封住了她所有的移动方向。林远在光束亮起前的一瞬间冲了过去——他没有计划,只是跑了。他跑的时候感觉自己腿在动、手在伸,在够她,想把她从那个位置拖开。他的手碰到了她外袍的衣角,正在收力往回拉——

光束击中了。

是擦过,不是直射。但她左肩到背部那一侧的组织在光束擦过的位置闪了一下暗色的光,像什么东西被短暂地切断了。她向前倒下去,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手掌撑住了表面。她肩上被光束擦过的那一处深蓝色的皮肤上出现了一道细长的灰白色痕迹,边缘有些微的焦褐色。

林远蹲下来的时候她已经重新用手肘撑住了身体。没有倒。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的金色光点还在亮,比之前暗了一些但没熄灭。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送过来一小团极弱的振动。翻译模块勉强解析出了几个字:

"线路……接好了。你那条侧翼线终端位置……我补了一段过去。它在动了。"

林远转头看过去。她在他被单元舰攻击的那几秒里,把她那条淡金色的光带和他的红石线路的盲端接在了一起。两股不同的频率在那条线路的终端交汇,形成了一个新的节点。棋盘某处的地面微微闪了一下光,像某种埋在地下的东西被激活了。

单元舰没有再发射。它悬停在棋盘上方,像在评估刚才那一轮攻击的效果。指挥使还半跪在棋盘表面,一只手撑着地面,脖颈上的光纹在缓慢地一明一灭,像被风吹得不太稳的灯。

林远蹲在她旁边,一只手虚扶着她的肩膀,不确定该不该用力碰她。她肩上的灰白色痕迹开始缓慢地扩散了一点,像某种被固定的损伤正在稳定下来。

"你本来可以不来。"他的声音有点哑。

她把那只撑着地面的手收回来,慢慢坐直了身体。眼睛里的金色光点比刚才又亮了一些,像在重新聚集能量。她送过来一段振动,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方舟不能失去你。你比我们更接近源头。我的光换你的路,很值。"

她把手臂从他手中抽出去,慢慢站起来,动作很稳。她没有看他,而是看着棋盘深处那条她和他的线路交汇之后开始变亮的方向。

"它动了。你的侧翼线和我补的那段频率在交汇处形成了一个新定义。对方的对角线到不了预设位置了。"

林远也站起来。他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棋盘靠中央的位置——那条对角线前方大约三格处的地面,正在发出一种混合的光。红石的红和星歌者的金,在同一个方格上交叠,像两滴不同颜色的水落在了同一个位置,正在缓慢地融合成一个新的颜色。

通讯模块又亮了一次。翻译模块输出:

"棋盘状态变化。检测到第三方定义信号已嵌入棋局结构。棋局规则被改写。本舰队的原定路线已失效。重新评估中。"

那艘银灰色的单元舰在棋盘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它退回去了,落回了它原本的停泊位置,像把什么东西暂时搁置了。

指挥使站在林远身侧,肩上的灰白色痕迹还在,但她站得很稳。她脖颈上的光纹持续亮着,虽然亮度比之前低了一档,但没有再变暗。

"现在你有两套规则可以用,"她说,"红石的逻辑,和我们的频率。它们在同一张棋盘上并行。对方没法再用一条统一的定义线覆盖整片区域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然后移开目光,看向棋盘深处那团正在融合的颜色。

"轮到你走了,"她说,"用它们没见过的那种走法。"

林远站在棋盘中央,看着她肩上那道痕迹和地上那条正在融合的线路。他慢慢把手放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棋盘上被对方推进了五格的那条对角线和被他自己埋在角落里的整条待命回路。

他往前迈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