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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两种悲悯

Minecraft:银河计划

林远在通道里靠着墙睡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一块薄薄的、编织过的生物组织,柔软而温热,边缘泛着极淡的蓝光。他不知道是谁给他盖的——那个名字叫"持续穿过深水的光"的星歌者已经不在对面了。她之前坐过的位置地面上有一圈浅浅的压痕,和周围地面的纹理略有些不同,像一块被短暂踩过的草径方块正在慢慢复原。2

段评

美西螈(吗?)

他把那块织物叠好放在一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腿。通道壁面的光已经变成了偏白的暖色调,像这头生物体内的又一个"早晨"。

他没有急着去找人。先沿着通道往回走了一段,拐进记忆殿堂里看了一眼那颗蓝星。包囊还亮着,深蓝色的光在暖金色的底色中缓慢明灭,她还在。他站了几秒钟,又转身离开了。

走回主空腔的路上他遇到了另一个星歌者。比他之前在殿堂里见到的个体都矮小一些,身形偏瘦,像是还没完全长成。那个年轻的星歌者站在通道拐角处,手里捧着一个半透明的圆形物,看到他的时候停了一下,眼睛里的金色光点快速闪动了两下,像在辨认他的身份。

林远也停住了,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试着用那种笨拙的共振方式送出去一团"你好"的感受,但那个感受还没送到对方身上就被什么吸走了,可能是他的方法不对。

年轻的星歌者却似乎领会了。她歪了一下头,然后把手里的圆形物举起来朝他亮了亮——里面是一个小生物,淡粉色的,像一条被压扁的鱼。她似乎是在给他看她的"收藏"。林远蹲下来靠近了一些,看到一只的生物的轮廓,像某种四足的、体表覆鳞的小东西,正在迈着细密的步子原地转圈。

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年轻的星歌者心满意足地收回手,转身跑开了。跑的时候步伐很轻,脚掌在弹性地面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林远蹲在原地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通道深处。那团淡粉色的光在她走远之后仍在他视网膜上留了一层残影。

她出生在这艘方舟上。她从没见过真正的星球表面。她永远活在这头巨大生物的内部,在一个由记忆构成的宇宙中长大。但她捧着一颗淡粉色的光团时脸上那神情,和源星上一个小孩子在海边捡到一枚好看的贝壳时的表情,是一样的。

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主空腔里有人。不止一个。大约十几个星歌者散落在空腔各处,有的坐在壁面边,有的在走动,有的围成一个小圈坐着,彼此之间没有语言交流,但脖颈上的光纹在有节奏地依次亮灭,像在传递一段持续的无声对话。他们看到林远从通道口出来时都停了一下,转动眼睛看他,然后又各自恢复了各自的状态,没有围上来,没有躲避,好像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很久一样自然。

林远在空腔中央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地面弹软而温热,他盘着腿,把背包放在膝前,没有打开。他就在那个位置坐着,看着那些星歌者做他们的事。

他注意到了一些之前没留意的细节。每一个星歌者的脖颈纹路都不完全相同,有的偏暖金色,有的偏冷银色,有的在分岔处比别的更密一些,像独特的指纹或签名。而且他们在移动时似乎会不自觉地互相调整间距——两个人靠近到某种距离之后,其中一个人会微调步幅或方向,使他们的间距保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内。不是社交礼仪,更像某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协调。

有一个年长的星歌者注意到了他在看。那个个体靠了过来,在离他大约两步的位置坐下,姿态放松。他的脖颈纹路偏暗金色,比其他的更粗一些,像一条流了很久的老河。他朝林远微微倾了一下头,然后送过来一团振动。

那团振动里没有语言,只有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你身边坐下,什么话也不说,只是把肩膀靠过来挨着你。林远在这种感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他试着回送了一团东西——不是什么复杂的,只是源星上他家的厨房里,一锅热水正在冒泡的画面,和那个声音,咕嘟,咕嘟,咕嘟。

年长的星歌者接收了。他的脖颈纹路亮了很短的一瞬,然后他在那个短暂的光亮之后朝林远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站起来走开了,回到他之前的位置上,没再看过来。

林远不知道那团厨房的气泡有没有被正确理解。但他觉得应该是被收下了。

他在空腔里又坐了一阵子,直到那个名字叫"持续穿过深水的光"的星歌者从另一个通道口出现。她朝他走过来,脚步不快不慢,在他面前停下时脖颈上的光纹亮了一下,送来一段信息。

"主舱有一些新发现。想看?"

林远站起来跟上了她。

她带他穿过几条他还没走过的通道。这些通道比之前的窄,壁面的颜色从暖金过渡到了带金属质感的冷灰蓝,像从生物的内脏走进了某种更结构化的空间。走了一段后通道的地面开始出现规律性的纹理——一格格整齐的分割线,线的间距刚好,像某种被测量过的铺装。林远踩上去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这种纹理他太熟悉了。这是方块结构,是人为的,是某种和记忆包囊、"自然的有机生长"不同的、带有明确建造者意图的痕迹。

"这里不是方舟本身的组织。"他说。

星歌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金色光点里有一点像是确认的意思。"是。我们扩建的部分。用我们自己的技术搭建的,物质层面,不属于生物体的部分。"

通道尽头的门是一扇标准的、金属质的滑动门,边缘平整,开合处有合页槽。林远伸手摸了一下门框的材质——铁块。和源星上他车库里那艘船用的铁块是一样的手感,冷硬的、略带粗糙锻造纹理的铁。

门里是一间方形舱室。四壁是标准的方块砌筑结构,铁和石砖混合,天花板上镶嵌着几排发光方块,布局规整。中央有一张台子,台面上铺着一张展开的星图,材质是某种柔韧的薄片,上面用发光的颜料标注着星点、路径和批注。

他走过去看那张星图。

图很老。纸面上有折痕、有水渍,有些区域的星点已经被磨得模糊了。但整体结构清晰,标注的星系簇、星门坐标、跃迁路径都在。他用手指沿着图上某一条被描粗的路径滑了一下,那条路径从图中央出发,穿过若干星系团,拐了几个弯,最终通到图的右上角。那里用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标了一个记号,记号下面有一行更小、更旧的笔迹,在放大镜下勉强能辨认出几个他认识的数字——源星纪年。

"这是你们画的?"

"最老的一代画的。"她站在台子的另一侧,双手垂在身侧,"这艘方舟的航图。一万两千年里我们走过的路。"

林远的目光沿着那条描粗的路径走了一遍。它从温息出发,途经上百个坐标,大部分坐标旁边都有手写的批注,标注着收录的星球编号、格式化的时间、残存频率的强度。一串串的编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的被划掉了,有的被重新描过,有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他仔细看了一下,那个标记的轮廓,像一片叶子。

"这片叶子什么意思?"

"代表那颗星球在格式化之前,曾经有过文明。文明级别不高的也算。"

林远数了一下那片叶子标记出现的次数。有很多。路径上大约每三到四个坐标就有一颗曾经有过文明的行星。有些编号下面还叠着另一行更细的批注,写的是那个文明自我称呼的译名。他认出了几个符号,但大部分都完全陌生。

"你们的航向是一直往内旋臂走?"他指着图上路径的走向。

"因为格式化路径是从外往内的。我们追着它走,收集它留下的痕迹,保持一段安全的距离。这段距离我们调整了无数次,太近了会被波及,太远了会漏掉数据。"

林远看着那张图。纸上的折痕很深,有些地方的颜料已经磨得看不清了,但那些数字和记号一层一层地叠加着,像很多人、很多代、很多双手在这张图上反复地标记和修正。他想象不出那些手的样子,但他能想象出那些手在油灯下俯身描画这张图时的姿态——弓着背,眯着眼,指尖捏着细笔,一笔一笔地把那些被抹掉的星星的位置重新写在这张纸上。

"我可以抄一份吗?"

星歌者点了点头。"这张图本身也是备份。原件在更深的地方。你可以直接带走这一张。"

林远看着那张纸,纸张边缘已经脆了,有几处裂口被仔细地用某种透明的材料补过。他想了想,没有把它卷起来收走。他把它留在台面上,打开设备开始扫描成像。

扫描的过程很安静,只有设备运转的微细嗡鸣。星歌者站在对面安静地等着,偶尔脖颈上的光纹亮一下,像是在和这头巨大的生物交换某些极低量的信息。林远扫完最后一格的时候,她脖颈上的光纹正好亮起了一瞬。

"我收到主舱传来的消息,"她送过来一段振动,"在外部信号频段上。你们的源星网络。有消息被转发了多次,经过好几个中继站,最终被我们的天线捕捉到了。"

林远从设备上抬起眼。"什么消息?"

"文字内容已经翻译。"她脖颈亮了一下,翻译模块输出了一行字:

"齐桁:源星通讯。你那边情况如何?已监测到星核舰队动向异常。它们在偏离原始路径。似乎在转向。注意安全。收到请回。"

林远站在那张旧星图旁边,看着那行字。齐桁的"转向"两个字在屏幕上亮着。

他抬起眼看向星歌者。她也看着他。

"转向什么意思?"他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睛里的金色光点缓慢地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层黑暗的深处被重新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