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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星歌者的来历

Minecraft:银河计划

林远在通道里靠着墙坐了很久。暖金色的光在他闭着的眼皮外缓缓流动着,把黑暗染成一片均匀的暖色。他听到星歌者在他对面位置坐下来的声音——衣料擦过地面,很轻,然后她没再动了。呼吸声细而匀,存在感很低,像一团安静的阴影。

他睁开眼。她果然坐在对面,膝盖收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里的金色光点在他睁眼的瞬间亮了一度。

"你们原来在哪里?"他问。这一次他用两种方式一起送的。

她接收了。她沉默了一小段时间,但不是那种迟疑的沉默,更像是在整理一团大到没办法一下子全部捧出来的东西。然后她的脖颈亮起来了,纹路从脖颈延伸到肩胛再延伸到指尖,整条光纹脉络都在缓慢地脉动,像一条被点亮的红石线路从她的核心开始向外蔓延。

她送过来一段很长的振动。

那振动落在林远身上,他没有立刻看到画面,先感觉到了一团温度。比这艘方舟内部的暖意更高一些的、像夏天午后阳光直晒后岩石表面那种灼热的温度。然后温度里开始浮现出画面。

一颗淡橙色的星球。从太空俯瞰,表面有大片的陆地,陆地上覆盖着一种深金色的植被,叶片宽大,在光照下反射出细碎的光点。海洋是浅碧色的,淡得近乎透明,像一大片镶嵌在金色大陆之间的玻璃片。大气层偏厚,让透过来的光线都带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晕,整颗星球浸泡在一种半透明的、琥珀色的光里。

星歌者曾经生活在那颗星球上。

画面拉近了,林远看到了地表的地貌。深金色植被覆盖的平原上散布着一些结构——不规则的、像从地面长出来的建筑物,材质不像石头或金属,更像某种经过处理的、硬化的有机材料,表面和植被的颜色相近,远远看去几乎要融为一体。那些建筑物的形态不是方块状的,是弧线形的,像被风和水流共同打磨过的卵石。

画面里开始出现人形。深蓝紫色的皮肤,和现在的星歌者一样,但脖颈上没有发光纹路,眼睛里的金色光点也比现在暗淡一些。他们在那些弧线形的建筑物之间走动,姿态放松,彼此之间用那种微弱的振动在交流。林远看到其中一个俯身触摸地面的植被,深金色的叶片在他掌心里微微卷曲了一下,像在回应。

那是一颗完整的、活着的星球。有自己独有的颜色,独有的生态,独有的文明。星歌者曾经在那颗星球的琥珀色光线中生活过,走过那些弧线形的街道,彼此用振动交谈,触摸过那些深金色的叶片。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那道白光。

和他在方室里看到的格式化录像一模一样。一道笔直的光束从天空的某处降落,精确地触达了星球的表面。从光束的落点开始,深金色的植被向四面八方退去,像水被迅速抽干后露出的河床。琥珀色的光线开始变淡,淡金色的滤镜从画面上被一层一层地剥掉。

画面里那些弧线形的建筑物开始变化,像有人在不破坏外形的前提下把它们的材质从有机变成了无机,颜色从金色调变成了灰色调。窗洞还在,门的轮廓还在,但那些曾经有光透出来的位置现在是暗的。灰的。空的。

然后画面里出现了奔跑的人形。

星歌者的祖先在奔跑。深蓝色的皮肤上沾着金色的尘灰,眼睛里的光点在快速移动中剧烈晃动。他们在撤离,从一个又一个灰色化的区域中向未被触及的地方撤去。有些人手里抱着东西,有些背着更年幼的个体,有些拉着走不动的。但他们跑不过那道扩散的光。灰色的边界从他们身后追上来,那些落在后面的人形在接触到灰色边界的瞬间停住了,僵在原地的姿势,没有再动。

林远的手握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画面没有声音,但那些奔跑的人形张口的样子他能读出来。在喊。在叫。在那道扩散的灰色的沉默中发出最后的、被真空吞没的声音。

最后一段画面是一艘船。比林远的船大,比记忆方舟小得多。一艘卵形的、用有机材料包裹的逃生舰,载着那些跑到了最后的人形冲进了太空。在他们身后,那颗淡橙色的星球已经完成了转变,变成了一颗均匀的银灰色球体,安静地悬浮在琥珀色光已经消散了的黑色空间里。

画面停下了。

林远坐在通道的地面上,背靠着壁面,暖金色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的眼眶干着,但胸腔里堵着一团很大的东西,像有一颗被压实的方块卡在喉咙和心脏之间的某个位置,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星歌者安静地坐在对面。她脖颈上的光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亮度,但还能看出那团刚刚送出的大段信息在她身上留下的余韵——胸口的叶子状物件还在微微明灭。

她送过来一段很短的振动。翻译模块输出的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那颗星球叫'温息'。这是我们自己的名字。"

林远低下头看自己的手。他把手指一个一个地松开,刚才不知不觉攥得太紧了,指节有些发白。

"活下来多少?"

"这一艘方舟上所有人的祖先,都来自那一艘船。"她顿了顿,"大约四百个个体。繁衍,扩建方舟,持续航行了一万两千年。现在这艘方舟上有两千余个个体。全部是那四百个的后代。"

林远在心里算了一下。四百个个体,从一颗被抹掉的星球上逃出来,在太空里漂流了一万两千年,把后代繁衍到两千多个,把方舟从一艘小船扩建到一颗小行星那么大,把沿途所有被抹掉的星球一颗一颗地捡回来保存。

"你们恨他们吗?"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第一次是在记忆殿堂里,他没有得到完整的回答。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问,用那种共振的方式把"恨"这个字拆开了送出去——愤怒、不甘、想要让伤害者付出代价的那种尖锐的东西。

星歌者收到了。她闭了一会儿眼。

她送回来的振动很慢,像水从很远的地方流过来,流了很久才到。翻译模块逐字逐句地解析出来:

"恨需要能量。保持恨需要持续消耗。我们如果把能量花在恨上,就没有能量去记得了。一颗星球被抹掉之后,宇宙里就再也没有人会知道它曾经是什么颜色。如果我们不去记住,它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摊开。手指在暖金色的光里微微弯着。

"所以我们选择记得。每一个个体的生命都在做同一件事:收集记忆,保存记忆,传递记忆。我们的一生就是一段从记录到传承的过程。当我们把这一段传给下一个个体的时候,我们就完成了。然后下一个个体继续。"

林远看着她摊开的掌心。那掌心上有和他掌心里一样的纹路,只是颜色更深一些,像某些在漫长岁月里被反复使用的痕迹。

"这一万两千年你们一直在飞。去哪里?"

"去所有被格式化的行星曾经存在过的位置。我们沿着那些路径飞,在每一个坐标上停留一段时间,收集残余的频率,把那些频率转化成包囊里的光。然后继续。前面永远有新的灰色星球在等着被记录。"

"那终点呢?"林远问,"有终点吗?"

星歌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远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然后她送过来一段振动,非常轻,像一片薄薄的叶子从很高很高的地方慢慢飘落下来: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星星都变成了灰色,宇宙彻底安静了,我们会把最后一颗记录下来的星球的光,放在这艘方舟的最深处,然后让方舟带着它一直飞。飞到哪里算哪里。直到方舟本身也无法再飞了。那时候,至少还有一颗光留存在什么地方。"

她抬起眼睛看他。金色的光点在她深色的瞳孔里安静地亮着,像两颗小小的、远方的星。

"这就是我们的终点。"

林远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点。他张了一下嘴,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他又闭上了。

壁面的暖金色光在他和她之间缓缓流动。通道里只有那持续的、由无数包囊共同构成的低频共振还响着,像一个巨大的、古老的、听了太多故事的心跳。

过了很久,林远开口了。

"我会帮你们。"他说。源星话,没有用共振,就是普通的、直接的、用嘴说出来的。"我没法帮你们把那些灰色变回颜色,但我能帮你们找到它停下来的办法。"

他说完之后把这段话又送了一遍,用那种笨拙的共振方式,让它可以被接收。他没有等翻译,因为他感觉到她已经收到了——她眼睛里的金色光点在他送出最后一个振频的瞬间亮了一下。

她没有说"谢谢"。她只是把摊开的掌心慢慢收拢,#然后安静地放在膝盖上。

通道里的光在缓缓流动。心跳还在持续。

林远重新靠回壁面,把背包重新抱在怀里,手指搭在拉链头上。包里那块数据方块的冰凉感隔着布料隐隐传上来,像某种正在等着被打开的东西。

他在暖金色的光里合上了眼睛,安静地呼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