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酒店外的苏晚

方屿在车里陪她等了整整一夜。

他们没有再说更多的话。苏晚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外套裹紧，膝盖上搭着方屿从后座拿过来的薄毯。暖风机嗡嗡地吹着，把车厢里烘得温吞吞的。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两三点，也许是更晚。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车窗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方屿还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车窗，闭着眼，呼吸很浅。他的外套盖在她身上，他自己只穿着一件长袖T恤，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苏晚看着他，把外套轻轻扯下来，搭回他身上。他动了动，没醒。她坐直了身子，把脸上的碎发拢到耳后，透过水雾弥漫的车窗看向外面。

侧门还关着。门口的保安换了班，旁边停着的几辆贵宾车已经不见了。辅路上偶有早起的车辆驶过，轮胎碾过潮湿的路面，发出沙沙的声响。天还没有全亮，东边那层灰蒙蒙的云被底下透出来的光染成了一种很淡的橘粉色，像谁用最浅的颜料在天边试了一笔。苏晚看了一会儿，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摸到了那两张纸

报告单和纸条。她把它们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纸面皱得厉害，但字还看得清。“宫内早孕，约6周，可见胎心搏动。”和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她把它们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她打开车门，轻手轻脚地下了车。

清晨的空气凉飕飕的，带着江边特有的潮气。她站在车旁边，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朝侧门走去。侧门还关着，门口的保安看到她走过来，站直了身子

苏晚走到门前，没有推，只是站在那儿，隔着玻璃门往里面看。门后面是一条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但她今天不打算再让任何人替她转达了。她要自己走进去。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很安静，地毯把她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她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到那扇半开的门前，站定。里面是一间休息室，不大，有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陆延舟坐在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旁边，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撑着额头，像是在闭目养神

茶几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水和一只烟灰缸，烟灰缸里有一截刚按灭的烟蒂。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她，他的表情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那只撑在额头上的手放了下来。

苏晚站在门口，没有再往前走。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两个人隔着整个休息室的距离，像隔着一整个夜晚，又像隔着更长的时间。她忽然发现，自己昨天夜里排练了那么多遍的第一句话，此刻一句都想不起来了。她就那么站着，手垂在身侧，外套口袋里攥着那两张纸。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她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刚抽过烟。

陆延舟没有追问。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她，目光很沉。过了几秒，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杯底磕在茶几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他说

苏晚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两张纸。她看着他，看着他卷起袖口的那截小臂和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他眼底那圈浓重的青灰色。她想说很多话

想问他为什么不见她，想问他那张支票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他“等我”那两个字到底算不算数。可她站在这里，面对着他，忽然觉得这些问题都不重要了。她今天来，是要告诉他一件别的事。一件她本来不想告诉他、后来又决定必须当面告诉他的事。

她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她从口袋里把那张报告单拿出来，展开，走过去，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纸面朝着他，那行字朝上，清清楚楚——“宫内早孕，约6周，可见胎心搏动。”然后她退回来，重新站定，把双手垂在身侧。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开。她就那么站着，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陆延舟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张纸。他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停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那张报告单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又翻回来，重新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在逐字逐句地读

整间休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英钟走动的嘀嗒声，一下一下，像在给什么东西倒计时。他终于把报告单放下来，放在茶几上，用手指压着。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她。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看不出来惊讶，看不出来喜悦，也看不出来拒绝。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被他压在了冰面以下，水面纹丝不动，底下什么也看不见。他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从外面推开了。一个声音先进来。

声音在门口停住了。苏晚转过头，看见林清悦站在门框里。她穿着一身香槟色的晚礼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臂上搭着一件披肩。她的目光从陆延舟脸上移到苏晚身上，又移到茶几上那张展开的报告单上

她看清了那张纸上的字。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只是唇角微微收紧了一下，像一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又松回去。然后她收回目光，看向陆延舟。

陆延舟没有看她。他还在看苏晚。他坐在沙发上，一只手压着那张报告单，另一只手垂在膝上。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很稳。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停在苏晚脸上。林清悦站在门口，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退了出去。门被从外面带上了。休息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两个人，一张茶几，和一张摊开的报告单。陆延舟把压在报告单上的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他看着苏晚，开口说了三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