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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摊牌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一夜苏晚几乎没有睡。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等天光一点一点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脑子里反复排练着明天要说的话——不,是今天。今天她要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把那个问题问出来

你选谁。你有没有选过我。那张写着“等我”的纸条,到底是什么意思。她在黑暗中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嚼了无数遍,嚼到舌头都麻了,每换一个问法都觉得不够好。不够直接,不够体面,不够像她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她起来了。洗了脸,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服服帖帖。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算清明

她对着镜子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下楼。她知道陆延舟今天会在家,周敏昨晚来过,说陆先生明天上午有个视频会议,会在家开

她不想再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了。合适的时机永远不会来。她得自己造一个。

餐厅里,刘妈正往桌上摆碗筷。看到苏晚这么早下来,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只说了句粥在锅里温着。

苏晚在桌边坐下,没有动筷子。她等了一会儿,听到楼上传来脚步声,很稳,由远及近。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发潮,但她没有去擦。

陆延舟出现在餐厅门口。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家居衫,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散了几缕

他看到苏晚已经坐在桌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她面前空着的碗,什么都没说,走到主位上坐下来。刘妈端上粥和小菜,又轻手轻脚地退回了厨房。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个空位的距离。空气里只有瓷碗碰着木桌的轻响,和陆延舟拿起勺子喝粥时带出的细微水声。苏晚没有动自己面前的粥,她只是看着他

看他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咽下。他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精准而从容,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她很远。

比他们第一次在云顶餐厅面对面坐着时还要远。那时候她虽然怕他,可至少知道他需要什么、想从她这里拿走什么。现在她连这个都不确定了。

苏晚

陆砚舟

苏晚

这是她第一次在饭桌上这样叫他。没有“先生”,没有前缀,直呼其名,像他们之间真的有什么平等的关系。陆延舟握着勺子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继续舀粥。他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苏晚把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平放在桌沿上,指尖贴着冰凉的桌面。她看着自己修剪得干净整齐的指甲,和指腹上那些洗不掉的颜料痕迹,忽然有了点底气。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身上

苏晚

你写给我的那张纸条

苏晚
苏晚

【等我】我等了。我等了很多天。可现在全江城的人都在说,你要跟林清悦订婚了。下个月,慈善晚宴,两家人一起宣布

苏晚

她顿了一下,把喉咙里那口发紧的气咽下去

苏晚

我想听你说。那张纸条,是你让我等你,还是你让我等一个你已经替我做好的决定

苏晚

餐厅里安静极了。厨房里传来刘妈关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地响了一阵,又停了。陆延舟把勺子放下来,搁在碗沿上。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苏晚脸上,很深,很静,像一潭被冻住的湖。苏晚没有躲。她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他的每一个表情都刻进骨头里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对苏晚来说,像十年。

然后陆延舟伸手,拿过放在旁边椅子上的公文包,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文件袋很新,封口整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他把它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按住,推到苏晚面前。动作很稳,很轻,像做过无数遍一样。

陆延舟
陆延舟

三年契约提前终止

他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波动,像在念一份已经审批过的结算报告

陆延舟
陆延舟

这里面是补偿方案。你看一下

苏晚低头看着那个文件袋。牛皮纸的颜色很朴素,边角裁得笔直。她没有伸手去碰它。她的目光在纸袋上停了几秒,然后抬起来,重新看向陆延舟。她的呼吸有些发紧,但表情还没有垮。她还没有听到她该听到的话

苏晚

补偿

苏晚

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轻得像含在嘴里的一粒沙

苏晚

什么补偿

苏晚
陆延舟
陆延舟

足够你和你父亲以后的生活

陆延舟说,语气平淡

陆延舟
陆延舟

你父亲的康复费用已经全部结清了。这个文件袋里的金额,够你们在江城重新开始

苏晚看着他的脸。他坐在那里,姿态从容,表情克制,说这些话的时候像在谈一桩已经走完流程的收购案。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下午,父亲坐在五金店的柜台后面,签下那张欠条时的表情

父亲那时候也很平静,手稳稳的,笔尖落在纸上,还跟对方笑了笑。后来他躺进了ICU。她终于明白了,原来人在被逼到尽头的时候,反而会变得异常安静

像一根被拧到极限的弦,不再颤抖,只是默默地绷着,等着它断。

苏晚

所以从头到尾

苏晚

苏晚说,声音很轻,每一个字却像被凿子刻出来的一样清楚

苏晚

我连一个答案都不配得到。你让我等你,是在等你自己做出决定。你的决定做完了,就直接给我一个结算方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苏晚

陆延舟没有说话。他没有反驳,没有否认,也没有试图安抚。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焊在椅子上的铁像。目光沉在她脸上,无悲无喜,无法解读。

苏晚

你至少告诉我,我到底是什么

苏晚

苏晚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她攥紧了桌沿,指节泛白

苏晚

是你一时兴起的消遣,是你习惯了的什么东西,还是从头到尾只是那份契约上的一个乙方

苏晚

陆延舟垂下了眼。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极轻极脆的一声。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动,和木地板摩擦,发出一声短促的响。他没有看苏晚

他从她身边走过,朝餐厅门口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像每天离开家去上班一样。经过她身侧的时候,苏晚闻到了他身上那股雪松味,淡淡的,和以前一模一样。他没有停。一步都没有停。

苏晚

陆砚舟

苏晚

她叫了他最后一声。

他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停下脚步,手扶在门框上。但没有回头。苏晚看着他的背影,那个宽阔的、冷硬的、她曾经画过无数次的轮廓,像一道正在关闭的门。

苏晚

孩子呢?

苏晚

她忽然说。声音在餐厅里回荡,像一颗被扔进深井的石子。

陆延舟的背影僵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上了楼。书房的门开了,又关上了。整栋房子重新陷入沉甸甸的安静。

苏晚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他推过来的文件袋,和那碗她一口没动的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膜。她伸出手,慢慢把文件袋拿起来。很轻,轻得不像装着她三年

她把它翻过来,看见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苏晚收”三个字。是他的笔迹。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袋重新放回桌上,放得很轻,像放下一件很重的东西。

她站起来,推开椅子,上楼。经过画室门口时,她没有进去。她一直走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去。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全身都在发抖,可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抖,像一片在风里被反复撕扯的叶子,怎么也落不下来。

窗外,五月的阳光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满屋。可她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冷出来的那种冷。她把手贴在腹部,那里还平坦着,什么都感觉不到。她低下头,对着自己的小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苏晚

我不会

苏晚

她说不清是在跟谁说。跟孩子,跟自己,还是跟这栋房子里的某个人。她只知道,她不会。不会就这样被一张支票了结,不会被一句“补偿”打发。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五月的叶子浓绿得发亮,风一吹,满树都是生机。她攥紧了窗台,指甲陷进木头里,直到指尖发疼。

她得活着。不为别的,只为那三个字。她还没有问出口,他还没有回答。她今天没有哭,以后也不会在他面前哭。她会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把这件事画完。画成一张他永远看不到的答案,挂在她自己知道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