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播出的第二天,苏晚把客厅里的电视关了,一整天都没有再打开过。
她起得很早,在刘妈还没开始做早饭的时候就去了画室。门一关,整栋房子里的声音都被隔在外面。她站在画架前,把昨晚那幅深蓝色的天重新调了调,又用刮刀把边角一层过厚的颜料铲掉
画布已经被她改了太多次,表面斑斑驳驳,像一张受了伤的旧皮。她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一会儿,然后从盒子里挑出一管钛白,开始画云层里那一点点发白的裂口
她画得很慢,比平时慢上好几倍,像在跟自己磨耐性,又像在等这一整天快点过去。
她开始回避所有可能带来消息的源头。平板电脑被她塞进了画室最下面那格抽屉,上面还压了几本画册
手机调成了静音,只有来电才震动。她也不去碰。方屿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她不回;公众号推文弹出来,她不点。她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鸟,明明知道这没什么用,却还是贪恋那一小片自以为安全的黑暗
她怕自己打开任意一扇窗,那张照片、那段新闻就会从里面跳出来,再一次把她的眼睛刺出血来。她只需要画。画下去。只要手里还有笔,她就能把那些翻涌上来的东西统统压回画布里。
可消息还是会渗进来,像水从裂开的墙缝里渗进来,堵不住。
刘妈在厨房里跟人打电话。她说话的声音压得低,可苏晚下楼倒水的时候还是听见了几句。什么“陆先生最近忙得很”“林小姐那边好像已经在看场地了”之类的话
对方大概是刘妈的亲戚或者同乡,声音从手机听筒里漏出来,叽叽喳喳的,带着一种对大户人家私事藏不住的好奇
刘妈见苏晚过来,脸色微变,忙侧过身去,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苏晚装作什么都没听见,面无表情地倒了半杯水,转身上楼。她的脚步很稳,手也稳,水在杯子里都没怎么晃。可回到画室关上门之后,她才发现自己端着的是一杯滚水,指尖被杯壁烫得发红,疼得她后知后觉地吸了口气。
周敏来送东西那天,也带了一阵风。她从车上下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匆匆上楼进了陆延舟的书房。出来时看见苏晚坐在画室门口的小桌旁削铅笔,就停下来,朝她点了点头。
苏晚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纸片折出来的,一碰就会散。周敏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上次在走廊里一样,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苏晚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像纸片折出来的,一碰就会散。周敏的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像上次在走廊里一样,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甚至,可能远比她知道得多。可周敏不说,她也不问。她明白,这栋房子里的沉默是有重量的,谁先开口,谁就要接住对方砸过来的那些东西。她还没有力气去接。
她和陆延舟的晚餐也变了味道。
他还是老时间回来,还是坐在主位上,还是那副刀枪不入的样子。可她不再主动开口了。
以前她总会说两句闲话——刘妈今天做了什么菜、哪里的花开了、方屿的画廊又来了什么新展。现在她只是低头吃饭,把菜夹进碗里,慢慢嚼,慢慢咽,连眼睛都不怎么抬。陆延舟也不多话
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只是从前他时不时会往她碗里添一筷子菜,现在这个动作少了许多,像是怕她觉得多余,又像是他自己也分不出心神。两个人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各自吞着自己的那点心事。一顿饭吃下来,杯盘碗碟碰出的响动都数得清
刘妈有时候在厨房门口站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只是轻轻叹口气,把刚热好的汤又端回炉子上温着。
苏晚觉得难受,可她说不出到底哪里最难受。是他真的和林清悦站在一起,还是她从电视里看到他们那一刻生出的无能为力。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反复重播,像一卷卡住了的旧胶片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他从来没给过她承诺。他既没说爱她,也没说不娶林清悦。她那些“也许”“可能”“应该”,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给自己编的。如果她真的开口去问,那才叫越界。她是乙方。她没资格问他为什么和别人同框,就像租客没资格问房东为什么把房子挂出去卖。她只能沉默
除了沉默,她还能做什么。她的身份,连“不痛快”都像是偷来的。
可沉默并没有让她好过。它像一条慢慢收紧的绳子,勒在她喉咙上,让她每咽下一口饭都觉得费劲
她把所有的话都藏在画室里,画那些没有人要求她画的东西。她又画了一片天,这次是傍晚的天,灰蓝色里透出一点疲惫的橘,像熬夜熬红了眼。画完之后她看了很久,然后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把它盖起来,重新换上一张空白画布。她不想被陆延舟看见这些东西。她还没有准备好
有天夜里她醒来,听见窗外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闷闷地响。她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微凉的玻璃上,看外面黑沉沉的树影在风里摇晃。雨水顺着玻璃流下去,像无数根细线在夜里发亮
她忽然很想走到三楼去,敲开那扇永远关着的门,问问他:你有没有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是不想娶她的。可她只是站在窗前,把这个问题又咽回了喉咙里
她知道自己不会去。去了就是把自己逼到悬崖边上,把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余地也亲手摔碎。她不敢。她从来都觉得自己挺勇敢的,可遇到他的事,她竟成了这么胆小的人。爱一个人原来是这样,不全是勇气,还有怕。怕自己承受不住答案,怕眼前这些忽明忽暗的温柔,一夜之间全部熄灭。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听雨声渐渐密起来。床头柜上的手机整夜没有震动。他也没有下来。天快亮时雨停了,她做了个很短的梦,梦见自己在一片很大的湖边走,水面倒映着一张她看不清楚的脸
醒来时脸上湿湿的,她摸了摸,以为是雨,其实不是。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是新的一天。她得继续沉默,继续画画,继续坐在这片她不知道还能坐多久的岸上,等一场也许根本不会到来的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