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是从电视上看到的。
那天下午她没去画室,身体有些发懒,歪在客厅的沙发上翻一本刘妈从储藏室里找出来的旧画册。画册是前几年一位欧洲画家的回顾展图录,印刷精美,色彩厚重。她翻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像是要把那些颜色都吸进眼睛里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翻页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庭院里断断续续的蝉鸣。已经快要入夏了,风从半开的落地窗里溜进来,携着草木蒸腾出的青气,温吞吞的
电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刘妈打开了。大约是她在厨房擦洗时顺手按下开关,好让客厅里有些声响。苏晚没在意,眼睛还黏在画册上,直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从电视里飘出来

陆氏集团执行总裁陆延舟与林氏地产副总裁林清悦共同出席今日举行的江城城市发展高峰论坛……
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澈而不带情感,像流水线上的标准件,一字一句地往外送。
苏晚翻页的手停住了。她缓缓抬起头,看向电视屏幕。画面是新闻直播间的固定镜头,播报员端坐台前,身后的电子屏幕上是两张并置的照片
左边那张里,陆延舟穿着深色西装,微微侧身站在签到墙前,正把签字笔递还给礼仪人员。右边那张里,林清悦站在他身旁不足一尺的地方,穿着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光亮,正仰脸跟他说着什么,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拍照的人似乎有意挑了角度,让两人之间那点间隔在构图上显得若有若无,像两个本就在一起的人被镜头偶然分开了一瞬
苏晚坐在沙发上,画册从她膝头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她没有去捡,眼睛还盯着屏幕。新闻已经开始下一条了,一个关于旧城改造的报道。可她的脑子里还留着那张照片
林清悦挽着他的手臂。不对,照片里没有挽手臂,她看错了。她为什么第一眼就以为他们挽了手臂。也许是因为那个画面太顺理成章了
那样站着的两个人,穿着那样体面的衣服,出现在那样正式的场合,不用谁真的去挽谁,观众就会自动补全那个动作。就像不用白纸黑字写出来,谁都知道他们是一起的
她慢慢弯下腰,把画册捡起来放在茶几上,然后起身,朝楼梯走去。她的脚步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画室的门掩着,她推开,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
画架安静地立在窗边,上面还绷着一块画了一半的画布。调色板摊在小桌上,颜料半干不干,几管盖子没盖好,散在一旁
她走到画架前,拿起笔,蘸了钴蓝,想接着画。可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笔尖上的颜料终于挂不住,滴了下来。深蓝色落在她的浅灰色家居裤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一团,像块洗不掉的淤青
她低头看着那团蓝色,脑子像被撕开了两道。一道在说:你早知道会这样。他们本来就该一起出现。另一道在说:他昨晚还坐在你旁边,给你倒酒,把毯子盖在你身上
哪个才是真的。其实两个都是真的,只是她不知道它们能同时存在。她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又酸又苦,翻上来,堵在嗓子眼,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把画笔搁下调色板边缘,用抹布擦了擦手,没有去管裤子上的颜色,就这么脏着,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像有什么东西终于从里面渗出来了,不用再藏。
她重新拿起笔,这次没有犹豫。她把画布上原本画了一半的喷泉池狠狠刮掉,用调色刀把那一层半干的颜料铲下来
画布上留下一片斑驳的痕迹,深一块浅一块,像被剥了皮的伤口。她挤了一大块钴蓝,又加了一点象牙黑,拿最宽的刷子蘸饱,从画布左侧用力刷过去
一道浓烈的蓝,深得几乎发黑,像深夜的海,也像被压到极处的情绪。她又加了一点钛白,在蓝色最边缘的地方揉开,让那片深色像被什么从背后照亮了一点,透出一层极幽极冷的灰蓝
她画得极快,不像在画画,倒像在跟谁抢时间。每一笔都又狠又急,像要把从电视里看见的那张照片从脑子里赶出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画了多久。等她停下来的时候,画布上已经是一片混沌的蓝灰色天空,低而沉重,像暴雨来临前那一刻
没有建筑,没有人,没有树。只有一片天,压着某处不肯入画的地平线。裤子上的那团蓝色已经干了,变浅了些,和画布上的颜色奇妙地呼应起来,像一块被从画里带出来的碎片
苏晚退后两步,背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她坐在地上,屈起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她觉得自己刚才亲手把天空搬到了眼前,可那片天空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想哭,却掉不出泪。想喊,又发不出声。所有的东西都堵在里面,像这片天一样,憋着一场下不来的雨。
傍晚陆延舟回来得很晚。苏晚没下去吃饭,只让刘妈说她在画室,不想吃。刘妈没多劝,只在门外放了一碗温着的粥
苏晚靠在门边,听见刘妈远去的脚步声,又听见窗外陆延舟停车的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她没有动,甚至没有走到窗前去看一眼
她坐回画架前,把那片深蓝的天空又改了改。她用最细的笔在云层深处点了一点极淡极淡的赭,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那片阴沉里挣出来,又挣不动
那点赭色混在蓝灰里,像天边被谁遗忘了半截的晚霞。她看了很久,最后放下笔,轻轻对自己说了一句
原来天空也不全是真的

她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没写名字。想了想,又把画架拖到离窗户更近的位置,重新绷上新画布
窗外的天色已经全黑了,只有几颗星星在树影间若隐若现。她站在画室里,听见楼上的脚步声从书房移到卧室,又从卧室移回书房,来来回回,像在走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她没有上去,他也没有下来。两个人隔着两层楼板,各怀心事。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把她的画纸吹得沙沙响。2
这一段真的很上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