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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画中的他

月亮沉设的夜晚

方屿来电话的时候,苏晚已经快把那封邮件的事压到心底最深处了。至少白天她能做到不想,不猜,不慌。她把画室重新收拾了一遍,把那些散落的草稿归拢起来,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有些留下,有些卷起来扔掉

刘妈说周姐打电话来说苏先生的身体指标又好了些,她接电话时嘴角终于有了一点久违的松快。生活好像又被她重新拉回了正常的轨道上,像一列在浓雾里放慢速度的火车,仍旧往前,仍旧有节奏地响着轮轨声

方屿说他正好到麓山公馆附近来取一件藏家委托的画,顺道问她有没有空出来坐坐。苏晚犹豫了不到三秒

她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上次出门还是被林清悦约去云顶会所。那之后她一直把自己关在画室里,像要把这栋房子坐成自己的壳

她需要出去透透气,需要见一个和这些事无关的人。方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和从前一样温温和和的,像一块放在手边随时能拿起来的旧毯子,不新,但踏实。她答应了

下午三点,苏晚抱着一个扁平的画夹出了门。里面是她最近挑出来的几幅近作,不多,四五张

其中大部分还算拿得出手,几张尝试性的练习也放进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给方屿看,也许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这一年多来,身边真正会看画的人,也只有他了

他们约在离公馆两条街的一家独立咖啡馆。那种开在老居民楼底商里的小馆子,门口摆着两盆蔫头蔫脑的龟背竹,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把木窗框的影子拉得老长。方屿已经在靠窗的位置等她了

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烟粉色T恤,浅色牛仔裤,头发没怎么打理,像刚从哪个画材仓库里钻出来一样。看见苏晚推门进来,他招了招手,眼睛弯起来,整个人被阳光勾了一层淡金色的边

方屿
方屿

好久没见你出来了

他把一杯早已点好的美式推到她面前

方屿
方屿

还是老样子,不加糖

苏晚在他对面坐下,把画夹靠在桌腿旁,先喝了一口咖啡。苦味从舌根泛上来,很提神。她笑了笑

苏晚

最近画室里待得闷了,也想出来透口气

苏晚

两人聊了会儿近况,方屿说他最近在给几个年轻画家做代理,忙得脚不沾地,但特别有劲。他说起那些画家的作品时,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苏晚听着,偶尔插两句话,心情慢慢松下来。外面街道上有人经过,自行车铃响了两下,声音脆生生的,像把午后的安静破开了一道小口

方屿
方屿

给我看看你的画

方屿放下咖啡杯,朝她的画夹扬了扬下巴,语气自然得像在要一本课堂笔记

苏晚把画夹打开,抽出最上面的几幅,一张张递过去。方屿接到手里,先看了一张画的是庭院石阶边几株野草的小幅,点了点头,放在一旁

又看一张画的是雨后窗台上的旧铜壶,他多看了两眼,说色调比以前稳了,但还是太安静,不够狠。苏晚笑了笑,没接话。她知道他看画的眼睛毒,有话从来直说

然后是第三张。

方屿把画转过来,正面朝上。他搭在桌沿的手指忽然不动了。那张画不大,用的是一块边角画布裁下来的,笔触也很松,像是某天傍晚随手画的

画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坐在一张靠窗的椅子边,手臂随意搭在扶手上。窗外有很淡的光打进来,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极浅的轮廓。他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是那么坐着,像在想事情,又像在等一个人

方屿低着头,很久没说话。咖啡馆里正放着一首很旧的英文歌,一个女声在唱“Im waiting for you”,反反复复,像要把人往回忆里拖

苏晚把目光投向窗外,看街对面那棵梧桐的叶子在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她此刻的心

她突然有些后悔把这张画拿出来。它不是最完整的,甚至不是她挑出来想给他看的那几张

可它就是压在画夹最上面,像自己长脚跑出来了一样

方屿
方屿

是他,对吗?

方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没有半点质问的意思,反而轻得过分,像把这个问题问给自己听

他的眼睛还在那张画上,一瞬不瞬地看着。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把咖啡杯握得更紧了

热气和苦味一起灌进喉咙,呛得她眼睛发酸。沉默就是答案。她不说,不点头,不否认,方屿也能知道

方屿
方屿

画得很好

方屿把画放回桌上,慢慢推向她,动作很轻,像怕折碎了画里的光。他抬起头来,朝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责怪,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理解,深得让苏晚几乎坐不住

方屿
方屿

你把他画得太好了

他说话声音不高,却清楚得让每个字都沉进她心里

方屿
方屿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被你画成了这样

苏晚还是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解释什么,可最后只挤出一句

苏晚

我本来没想给你看这张

苏晚
方屿
方屿

我知道

方屿笑容更深了一点

方屿
方屿

所以我更觉得珍贵

他靠进椅背里,目光从她脸上移向窗外,像在看很远的地方

方屿
方屿

一个人心里有没有另一个人,画里藏不住。你也不用跟我解释。我早就跟你说过,在你画的人还是他的时候,我不会再提什么。今天也一样。我只是替你觉得可惜。可惜他可能永远不知道,你眼里的他,和别人眼里的他,根本是两个人

苏晚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赶紧低下头,用指尖去转桌上的杯子。玻璃杯里咖啡已经剩了一个底,深褐色的液面在杯底晃来晃去。她不想让自己太狼狈,可眼泪已经在睫毛上打转。她只能用很慢很慢的声音说

苏晚

知道又怎样。我们之间,从来都不是‘知道’两个字能解决的

苏晚

方屿没有接话。他伸出手,在她手边的桌面上极轻地敲了两下,像某种心照不宣的安慰。然后他起身去柜台要了杯热水,放在她手边,又加了一句

方屿
方屿

喝点热的。你今天气色不太好

苏晚把杯子捧过来,水温透过杯壁漫进掌心,热得她整个人都松了一寸。她抬起眼看方屿,眼睛还有点红,但人已经稳住了

她轻轻说了声谢谢,谢的是这杯水,也是他始终不肯走得太近、又始终不愿走得太远的分寸。方屿只是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他们已经说过太多次,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临别的时候,方屿送她走到街口。太阳已经偏西,把整条街都照成蜜糖色

他站在台阶上,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她走了几步,忽然叫住她

方屿
方屿

苏晚

她回过头

方屿
方屿

那幅画别扔

他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一件了不得的事

方屿
方屿

哪怕最后什么都没了,至少你曾经这么看过他。这本身就是你的东西。谁也抢不走

苏晚站在夕阳里,怀里抱着画夹,朝他点了点头。转身之后,她的脚步快了起来,越走越快,几乎要跑起来。因为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滚烫的,沿着脸颊一路滑进领口,被傍晚的风一吹,又凉得像冰。她没去擦,就那么一直走,走进林荫道浓密的树影里,直到整个人被那片青灰色的暮色完整地吞没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馆,把那张背影的画从画夹里抽出来,没有放回角落,也没有再面朝墙。

她把它和《有光的人》并排放在画架旁,让两幅画靠在一起。一幅正脸,一幅背影;一幅在光里,一幅在窗外

像她在用画把他说完整。他看不见她眼里的他,那她就画出来,画到她自己相信为止

也许永远没有人能看到这两幅画,可至少它们存在过。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她随时都可能离开的房子里,她曾经这么深、这么静地看过他。这件事,谁也抹不掉

啊啊啊,谢谢宝宝的花花ヾ(*Ő౪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