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霆的电话是在周五下午打来的。
陆延舟当时正在五十八楼的会议室里,和财务总监过下一季度的资金安排。手机在桌角震动起来,他扫了一眼屏幕,上面跳动着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他认得那个号码。他的父亲,陆正霆
那个把陆氏集团从一家小建材厂做到江城商业版图核心位置的男人,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给儿子打过电话了。上一次,还是陆延舟刚接手集团时,因为一桩收购案在董事会上顶了老爷子的人,陆正霆打电话来骂了他整整二十分钟,最后只丢下一句

“你要坐这个位子,就得学会什么时候该低头”
从此父子俩几乎不再单独说话。
陆延舟没有挂断,也没有立刻接。他让会议继续,自己拿着手机走到会议室外面的走廊尽头。落地窗外是整个江城灰蒙蒙的天际线,积云压得很低,像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他站定,划开接听键。

“周六回祖宅吃饭”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而威严,没有问候,没有前缀,像一道直接落下来的旨意

“你姑姑他们也来。别带不相干的人。”
电话挂断了。陆延舟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还贴在耳边,里面只剩下忙音。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手肘撑在落地窗的金属横杆上,俯瞰着脚下这片他经营了七年的商业帝国
楼下车来车往,蚂蚁一样,汇成一条条流动的河。他忽然觉得那些河流像是正在从他身体里往外抽血,细而不断地抽,抽得他两侧太阳穴突突直跳。
周六,陆家祖宅。
祖宅在江城东郊的半山上,灰墙黑瓦,老树参天,是陆正霆当年发家后买下来重新修葺的。门口两尊石狮子已经有些年头了,苔痕斑斑,眼里却仍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煞气。陆延舟的车开进去时,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只亮着几盏老式的铜灯,光线昏黄,把檐角的影子拉得长而阴森。管家弓着腰给他开门,小声说
老爷和姑太太他们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二楼东侧,门虚掩着。陆延舟推门进去,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陆正霆靠在书桌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转着两枚核桃。姑姑陆正芸和姑父分坐两侧,还有一个是他不常打交道的远房堂叔,在陆氏挂了个虚职。大家脸上的神色都不轻松,空气里像绷了一层透明的油纸,轻轻一碰就会破。

坐
陆正霆睁开眼,朝他对面的木椅抬了抬下巴。陆延舟没坐,只把外套搭在门口的衣架上,走到父亲面前
爸


嗯
陆正霆目光像老鹰一样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直接切入正题。

集团的资金缺口有多大,你比我在行。我不管你怎么回旋,陆氏不能倒。你姑姑和两个叔叔的养老钱都在里面,跟着你干了几十年的老部下的身家也押在上面。你任性不起
老爷子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放,声音不重,却震得整个书房嗡嗡作响。
陆延舟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像一块沉默的礁石。姑姑陆正芸见状,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语气比老爷子软了许多1
这家族戏看得我捏紧拳头

(姑姑)延舟,姑姑不是逼你。你这些年做得很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可眼下这关实在凶险。我听说林家的注资方案很有诚意,条件也简单——就是联姻。林清悦那孩子我们见过,有教养,有手腕,配得上你。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该为陆氏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想想

(姑父)是啊延舟
姑父接过话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姑父)又不是让你白娶。林家愿意拿真金白银出来,大家各取所需。等这阵子过去了,你和林小姐各过各的,谁也不会管谁。你那个小画家,养在外头就是了,林家那种人家,不会为这点事跟你翻脸
陆延舟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他偏过头,看向说话的姑父。那一眼极短,甚至称不上凌厉,却让姑父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讪讪地端起茶盏挡住了半张脸。
我的私事,不劳诸位费心

陆延舟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像铁钉一样一枚枚砸在空气里
陆氏的钱,我会想办法。联姻不在我考虑范围内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姑姑和姑父交换了一个眼神,谁都没有先出声。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堂叔这时候开了口,笑呵呵地打圆场

(姑父)延舟啊,你年轻,重感情,大家都理解。可你是集团的掌舵人,有些事不是讲感情的时候。你爸刚才也说了,陆氏不能倒。联姻只是权宜之计,又不至于要你的命,何必把话说这么满呢

(姑姑)就是
姑姑趁势接上

(姑姑)清悦那孩子对你是有心的。你们又是老相识,知根知底。你何必舍近求远,去跟一个小姑娘耗着
陆正霆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只是半阖着眼,像在听,又像在养神。直到陆延舟再次沉默,他才重新睁眼,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你心里怎么想,我不关心。但我要提醒你——如果陆氏的资金链断了,最先遭殃的不是你,是那些跟着你吃饭的人。你那个小画家,还能安安稳稳住在麓山公馆里画画?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拄着拐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满屋子的人说了一句

下周三,林家的人会来祖宅吃饭。你必须在场。这是陆家的脸面,不能丢
拐杖声一下一下地远了。
陆延舟独自在书房里站了许久。窗外的山风穿堂而过,把桌上的宣纸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翅膀在扑腾。他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山下那片灯火通明的城市。风灌进他领口,有些凉。他站了很久,久到管家轻手轻脚地进来给茶壶续水,他才回过神来。他整了整袖口,走出书房,脚步沉而稳,像来时一样。但肩背比来时要紧得多,像扛着整座山。
回到麓山公馆已是深夜。苏晚没在画室,房间门半开着。他站在走廊那端,看见门缝里漏出一点米黄色的光,像月光结在门上。他犹豫了几秒,走过去,在门前停下。里面没有动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她已经睡了。
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把自己关进了三楼书房。书房门轻轻合上,整栋房子又恢复了那种让人发闷的安静。他坐在宽大的皮椅里,点了一根烟。烟草烧到一半,就按灭在烟灰缸里。打火机开合的声音在黑暗中反复响了几次,最后“啪”的一声,被他扔在了桌角。
楼下,苏晚躺在床上,其实一直没睡实。她听见他的车回来了,听见他的脚步到了自己门口,又听见他转身去了楼上。她没有动,只是慢慢攥紧了被子的一角。她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她睡前查过的一条新闻,标题刺眼——“陆氏集团或引入战略投资者,林氏地产成最大热门。”
她把手机翻过去,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眶有些热,但她没让泪掉下来。她知道他此刻一定在三楼承受着什么,可她没有勇气上去。她只能躺在这里,看着门缝里的光,陪他熬着。这是她唯一能做的,像一条被留在岸上的鱼,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