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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解释

月亮沉设的夜晚

那晚的客厅里只开着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从灯罩里漫出来,被深灰色的沙发和深色的木地板吸收了大半,剩下的部分铺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不甚分明的河

苏晚蜷坐在沙发角落里,膝盖曲起来抵着胸口,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她的鞋还脱在楼梯口,脚趾缩在毯子下面,只露出一点苍白的脚背。

陆延舟坐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手肘搭在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那只早就冷透了的咖啡杯。他没有催她。

苏晚知道,今晚如果自己什么都不说,他大概也不会再逼她。他会像以前一样,把所有情绪压到冰面底下,等天亮以后各自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这一次,她不想再沉默。她把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太久,已经膨胀到快要堵住她的喉咙。

苏晚

我和方屿,认识得很早

苏晚

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像一粒小石子投进湖面

苏晚

美院的时候,他是我学长,高我两届。他很厉害,毕业前就办过个展,教授们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

苏晚
苏晚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连构图都把握不好,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来看我画画

苏晚
苏晚

食堂里碰上了,他会坐过来,说我画得不错,然后把自己碗里的肉挑给我。我那时真的以为,他对谁都是这样

苏晚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看自己的脚。毯子的流苏上沾了一点点灰尘,大概是从地上蹭的。她伸手去拨了拨,又继续说

苏晚

后来他毕业了,我们断了联系。去年秋天他回江城办画廊,辗转找到我,邀请我去看画展

苏晚
苏晚

我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自己被关在这栋房子里太久了,想出去透口气

苏晚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苏晚

但我承认,后来我出去找过他两次。他邀请我参展,又和我说了一些话。我都没应

苏晚

陆延舟放下咖啡杯,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一声。他一直没有打断她,只是看着她,目光在昏黄的灯光里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烟。那杯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深褐色的痕迹,像一段被搁置太久的心事。

苏晚

他说他喜欢我

苏晚

苏晚终于抬起头来,迎上他的视线。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眼睛在灯光下湿漉漉的,像被雨洗过的琉璃。她的睫毛微微颤着,但她没有躲

苏晚

我告诉他,我回答不了他。因为我现在还住在你这里,还穿着你给我的衣服

苏晚
苏晚

我没有资格去考虑另一段感情,也没有力气去分辨自己对他是感激还是什么

苏晚
苏晚

方屿没有催我,他从来没有为难过我

苏晚

她说到这里,嗓音已经低到几乎听不见。她用力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都压回去

毯子从她肩上滑下去一点,她伸手把它拽回来,整个人往里缩了缩。她承认这些不是在讨好陆延舟,也不是因为怕他

她只是想把自己剥开,让他看清楚,她没有背叛他。如果她能有一点点力量,她也想把这颗心掏出来,告诉他——住在这里,被关在这里,不是一件她完全抗拒的事

真正让她痛苦的,是她渐渐开始依赖这里,依赖他。

苏晚

我需要一个出口

苏晚

她这句话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仿佛带着某种痛感,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用力推出来的

苏晚

你给了我最好的颜料,最明亮的画室,给了我不用为父亲的医药费发愁的日子

苏晚
苏晚

我感激你。可这些都不能让我忘记自己是谁。

苏晚
苏晚

我必须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忘记自己是陆先生的契约乙方,可以只当苏晚,当一个画画的人

苏晚
苏晚

画展不是背叛你——是在救我自己

苏晚

她说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沙发背上。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又浅又急。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从腿间闷闷地传出来,模模糊糊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苏晚

我本来想等展览结束就告诉你。可你总是那么忙,又那么冷,我每次话到嘴边都咽回去了

苏晚
苏晚

我怕我一张嘴,你就把我想成那种不知分寸的人

苏晚

客厅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风推着庭院里的银杏树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下着一场很轻的雨。

苏晚把脸藏得更深了,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像有人在很远处一下一下地敲一扇门。

然后她听见沙发那边传来衣料摩擦的轻响,脚步声近了,几乎没有声音。一只宽大而温热的手落在她的后颈上,力度很轻,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那只手顺着她的后颈滑到肩头,停在那儿,拇指在她肩胛上方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说——别哭了。

陆延舟
陆延舟

为什么不早说

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上方,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点无奈的沙哑。

苏晚不敢抬头。她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见一张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脸。她把脸从他手边错开,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泪,侧过头去。

陆延舟没有收回手,反而从她手里抽走那条快要滑到地上的薄毯,重新盖回她身上。他的动作很慢,慢得有些笨拙,像在做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苏晚

我想给你看那幅画

苏晚

苏晚忽然说。她的鼻音还很重,像感冒的人,但语气清楚了一些。

她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来看他。她的眼睛红得厉害,但目光不再躲闪了,亮晶晶的,有一点破釜沉舟的意味

苏晚

画展上那幅最好的画,我画的,是这栋房子里的光

苏晚

陆延舟的手从她肩头移开,垂在身侧。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而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苏晚从那目光里读不出任何拒绝。于是她掀开毯子,光脚落在地板上,往画室方向走去。地毯的绒毛从脚底温柔地拂过,像在提醒她,这栋房子也有柔软的地方。

画室里没有开大灯。她推开半掩的门,借着月光走到角落,把蒙在《光里的人》上面的素布掀开。画就靠墙放在地上,背对着门口,看不见正面。她用两只手把画抱起来,架到画室的画架上,然后退后两步,在墙边找到画室灯光的开关,按了一下。两盏射灯同时亮起,暖白色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正好打在画布上。

陆延舟跟到了门口。他站在门框里,没有进来,像在守着一道看不见的界线。但当灯光打在那幅画上的时候,苏晚看见他的目光变了。他先是微微眯了一下眼,像被那束画里的光晃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静了下来。他看了那幅画很久,久到苏晚几乎忘了时间。那幅画里没有他的脸,没有他的名字,只有一束光,一个模糊的人影,和那片被割成明暗两半的地板。可她知道,他认出来了。

陆延舟
陆延舟

这是我

他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苏晚站在画架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的下摆。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完成了一个悬置已久的仪式。

陆延舟
陆延舟

以后想出去,就直接去

陆延舟的目光还在画上,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但比平时多了一点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陆延舟
陆延舟

不用跟我说

苏晚抬眼看他。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她忽然觉得,今夜和从前的每一个夜晚都不同。他发现了她的秘密,却不再指责;她把自己的伤和渴望摊开,他没有逃。他们只是站在一扇画室的门口,一里一外,看着同一幅画。

苏晚

我知道了

苏晚

夜已深了。陆延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在楼梯尽头。苏晚站在画室里,回头看了一眼那幅《光里的人》,又看了一眼门口他刚刚站过的地方。那里空空的,仿佛从没有人来过。可她知道,他来过了。不仅来过,还替她关上了心里那扇一直不敢打开的门。1

段评

这画和他的反应好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