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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重逢

月亮沉设的夜晚

方屿的画展之后,苏晚以为自己会平静下来。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出门,见了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看了几幅画,喝了一杯茶,然后回到麓山公馆继续她日复一日的笼中生活。但事实证明她错了。那天下午的阳光、画廊里松节油的气味、方屿温和的笑容、那幅画着她背影的小画,这些东西像一组被精心编排过的密码,悄无声息地解锁了她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的房间。

回到公馆的第一个晚上,她失眠了。不是因为想念陆延舟——她已经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回不回来、什么时候回来。而是因为方屿的出现,像一面突然立在她面前的镜子,照出了她现在的样子。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熄灭的水晶吊灯,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画廊里的画面。方屿站在她面前,用那双干净的眼睛看着她,问她过得好不好。她说“不太好”。那是她这些月来第一次对一个人说实话。在刘妈面前她是个乖巧懂事的苏小姐,在周敏面前她是个识大体的契约乙方,在陆延舟面前她是个安静的、不会添麻烦的存在。只有在方屿面前,她是苏晚——那个曾经在画室里画《夜渡》的苏晚,那个曾经被教授夸过“有灵气”的苏晚,那个还没有被命运按在地上反复碾压的苏晚。

第二天早上,她收到了方屿的消息。

方屿
方屿

【昨天忘了给你这个】

消息下面是一张照片,拍的是画廊茶室里的一盆兰花,角落里不小心入镜了半张茶桌和两把空椅子,阳光从玻璃屋顶倾泻下来,把整个画面染成暖黄色

方屿
方屿

【茶室的花开了,想起你以前在画室里也养过一盆兰花,养死了记得吗?】

苏晚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那盆兰花她当然记得。大一的时候她心血来潮买回来的,信誓旦旦地跟室友说一定能养好,结果浇了太多水,根全烂了。方屿当时路过她画室,看了一眼那盆死透的兰花,说了句让她记到现在的话

方屿
方屿

【你太想让它活得好,反而害了它】

她回了一句

苏晚

【那盆兰花是被我淹死的,你还记得】

苏晚

方屿的回复来得很快

方屿
方屿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句话的意思太明显了,明显到她没法假装看不懂。她不是傻子,大三那年方屿总是出现在她画室门口,总是“恰好”多带了一杯奶茶,总是用那种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她——那时候她就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她那时候太年轻,满脑子都是画画和毕业创作,对身边那些暗流涌动的情感迟钝得像一块木头。

现在她不再迟钝了,但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自由接受或拒绝一份感情的苏晚了。她是一个签了卖身契的人,她的身体、她的时间、甚至她的未来三年都不属于她自己。她有什么资格接受任何人的心意?

她没有回复那条消息。

但方屿好像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第二天他又发了一张照片,这次是他的画室,画架上是一幅刚起稿的油画,角落里趴着一只橘猫。第三天他发了一段视频,是他在给新画打底稿,画笔在画布上沙沙地响,背景音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他配了一句话

方屿
方屿

【画画的时候总想起以前在美院的日子】

苏晚还是没有回复。但她把那段视频反复看了好几遍。画室里凌乱的颜料管、地板上溅着的色点、窗台上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这些东西她太熟悉了,那是她曾经拥有过的生活。而现在她坐在陆延舟为她准备的画室里,颜料是最贵的牌子,画笔是德国手工笔,画架是进口的,整间画室比美院的教室还要大

但她画出来的东西,总像是缺了什么。缺了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也许是自由,也许是那种随时随地可以推开画室门出去走走、不用跟任何人报备的权利。

第四天傍晚,方屿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苏晚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方屿
方屿

“苏晚”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克制的紧张

方屿
方屿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想出门,但明天下午有个活动,我觉得你应该会感兴趣。江城市立美术馆在办一个青年画家的联展,参展的有好几个美院毕业的,有一个还是咱们同届的。你来吗?”

苏晚沉默了。她想去。她想去看看那些和她同龄的人在画什么,想去站在真正的展厅里闻一闻颜料和画布的味道,想暂时离开这栋被监控覆盖的别墅,做一个下午的普通人。

但她的脑子里同时响起了周敏的声音和陆延舟那张冷峻的脸。契约、规矩、未经允许不得擅自外出。她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苏晚

“我不知道能不能去”

苏晚
苏晚

“我得问问”

苏晚
方屿
方屿

“问问?”

方屿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

方屿
方屿

“苏晚,你现在住的地方……是不是不太方便?”

苏晚

“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晚

苏晚连忙说,但说完之后她发现这句话反而更可疑了

苏晚

“我只是需要提前报备一下”

苏晚

方屿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无奈和更多的心疼

方屿
方屿

“你现在连出门看个画展都要报备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指责的语气,但苏晚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是啊,她连出门看个画展都要报备。她在心里问自己——你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的人?那个曾经翘课去看展的苏晚去哪儿了?那个可以一个人背着画板在江边坐一整个下午的苏晚去哪儿了?她没有变,她只是被关起来了。而最可怕的是,她已经开始慢慢习惯这种被关起来的生活了。

苏晚

“我能去”

苏晚

她忽然说,声音比刚才坚定了一些

苏晚

“明天下午,几点?”

苏晚
方屿
方屿

“两点。我去接你”

苏晚

“不用”

苏晚

苏晚看了一眼窗外那条长长的林荫道

苏晚

“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苏晚

挂了电话,苏晚拨通了周敏的号码。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语气也比上次更加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苏晚

“周姐,明天下午有个画展,在市立美术馆,我出去两个三个小时,需要跟您报备一下”

苏晚

周敏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说

周敏
周敏

“好的,苏小姐。我让司机送您”

苏晚挂了电话,在画室里站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光秃秃的了,最后一片叶子也在前两天那场雪里落干净了,只剩下枯瘦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她看着那些枝丫,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剪了翅膀的鸟,虽然还能在笼子里跳来跳去,但已经忘了飞是什么感觉。但至少今天,她推开了一扇窗。

第二天下午,苏晚在约定时间到达了美术馆。方屿已经等在入口处了,看到她从黑色的奔驰车里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在那辆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问那辆车是谁的,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会有司机接送

他只是笑着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说

方屿
方屿

美式,不加糖,我记得你以前爱喝这个

苏晚接过咖啡,杯壁的温度烫着她的掌心,暖意从手指一路蔓延到手腕。她低头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化开,然后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苏晚

谢谢,还记得

苏晚

方屿看着她的笑容,目光温柔了几分。然后他忽然做了一个让苏晚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到她面前。

方屿
方屿

苏晚

他的语气很正式,但正式里包裹着不加掩饰的真诚

方屿
方屿

我这家画廊虽然不大,但在江城也算有了点名气。我们最近正在招募驻留艺术家,有工作室、有经费、有展览机会。你可以自己画,也可以帮我们策展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但最终还是直直地说了出来

方屿
方屿

我想邀请你加入。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搬过来,画廊后面有宿舍。你父亲的治疗,我也可以帮忙

苏晚接过名片,低头看着上面印着的一行字——“屿光画廊 策展人 方屿”。名片上的字迹清晰而干净,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涌上了一股热潮,但她低着头,没有让他看到。

她长这么大,遇到过很多人。有人冷眼旁观,有人落井下石,有人像赵强一样把她往死里踩。但也有人像方屿这样,明明三年没联系了,只是见了两面,就愿意伸出手来,拉她一把。她不习惯被人这样对待。她不习惯有人毫无条件地对她好。她更不习惯的是,这份好,她现在不一定接得住。

苏晚

学长

苏晚

她抬起头来,把名片收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她的胸口,名片硬硬的边角硌着她的肋骨

苏晚

你的好意我收下了。但我现在的情况比较复杂,不是我不想走,是我暂时走不了

苏晚
方屿
方屿

走不了?

方屿皱了皱眉

方屿
方屿

什么意思?

苏晚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皮靴——那是衣橱里新添的,她不知道是谁买的,反正每个季节衣橱里都会准时出现合身的新衣服和新鞋子。麓山公馆把她照顾得很好,好到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一个囚徒。

方屿看着她低垂的眼睛和微微抿紧的嘴唇,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于一时,有些人需要时间来鼓起勇气。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温暖而有力。

方屿
方屿

没关系。名片你留着,不管什么时候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我说过的话,永远算数

他收回手,重新调整了表情,朝美术馆的大门偏了偏头

方屿
方屿

走吧,进去看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