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舟消失的第九天,苏晚收到了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不是陆延舟发来的。是方屿。
那天下午她正在画室里对着那幅未完成的鸟发呆,手机在抽屉里震动了一下。她放下画笔,用抹布擦了擦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久违的名字,久到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苏晚,我是方屿。好久没联系,你还好吗?】
方屿。她在美院的学长,高她两届,当年在油画系是出了名的才子。那时候她刚上大一,连画笔都拿不太稳,方屿已经是系里教授挂在嘴边夸的名字。他办过个人画展,拿过全国美展的奖,所有人都在说他的前途不可限量
毕业之后他去了北京,听说在一家顶级画廊做策展人,再后来就没了消息。苏晚记得他最后一次跟她说话,是在学校食堂里,他端着一碗牛肉面坐到她对面,问她愿不愿意暑假一起去写生。她当时正在为期末作业焦头烂额,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再说吧”。后来暑假她没去,他也毕业了,两个人就这么断了联系。
她现在这副样子,该怎么回答“还好吗”这三个字?
苏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
【还好。学长怎么突然想起我了?】

方屿几乎是秒回

【我在江城。这周末我的画廊有个新展,想请你来看看。你愿意来吗?】
画廊。新展。苏晚看着这几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画展。她曾经是那么喜欢画展的人,大学三年只要听说哪个美术馆有新展,她一定会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那时候她站在那些大师的作品前面,觉得自己未来的路还很长很宽,可以一直画到老、画到死。现在想起来,那些日子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她想去的。她想出去走走,想看看外面的人都在画什么,想假装自己还是一个普通的、热爱画画的年轻人。但她想到那张卡片上的第二条规矩——
【如有私人事务需外出,提前告知刘妈或周敏】
陆延舟不在,她得跟周敏说
周敏的电话接得很快。苏晚说有个朋友邀请她去看画展,周六下午,大约两三个小时就回来。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周敏用一种很难形容的语气说了一句

苏小姐,陆先生这几天不回来,您出去散散心也挺好。我让司机送您
周六下午,苏晚穿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出了门。这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不是陆延舟置办的衣服,是她用美院最后一年拿到的奖学金买的,穿了好几个冬天,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她没有化妆,只是在镜子前照了照,确定头发没有乱,衣领没有翻。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有些陌生——这几个月在麓山公馆养着,脸色反而没有以前好了。以前虽然穷,但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现在那劲儿还在,只是被压在了某种更沉的东西下面。
方屿的画廊在江城的艺术区,那条街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画廊和咖啡馆,墙上到处都是涂鸦,路边的梧桐树上挂着彩灯,空气里飘着咖啡豆和松节油混合的气味。苏晚下了车,站在街口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她熟悉的空气,是她曾经生活过的世界。
方屿站在画廊门口等她。他穿着深蓝色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棉麻外套,鼻梁上架着那副她记忆中熟悉的金丝眼镜。三年没见,他好像没怎么变,笑起来还是那种干净温和的样子,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人,但让人想靠近。

苏晚
他喊她名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上来,站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略显消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但什么都没说,只是笑容更温和了一些

你能来,太好了。我还担心你不想出门
怎么会

苏晚笑了笑
学长的画展,我一定要来的

画廊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白色的墙面上挂了大大小小二十几幅作品,灯光打得很讲究,每一幅画前面都留了足够的观赏距离。来看展的人不算多,但看得出来都是真正懂行的——有人站在一幅画前看了十分钟,有人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有人在角落里低声讨论构图和色调。苏晚跟在方屿身后,一幅一幅地看过去,越看越觉得胸口发闷。
方屿的画变了。以前他的画是明亮的、热烈的,充满了一个年轻艺术家对世界的野心和好奇。现在他的画变沉了,色调暗了下来,笔触也变得更加克制。有一幅画叫《冬夜》,画的是雪夜里一扇亮着灯的窗户,窗户里模糊的人影,窗户外是无边的黑。苏晚在那幅画前站了很久。
你变了很多

她轻声说

人总会变的
方屿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幅画

你也变了不少
苏晚没有说话。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她瘦了,眼睛里多了以前没有的沉默,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不再那么自然。她没有解释,方屿也没有追问。
走到画廊最里面的时候,苏晚忽然停住了。面前的墙上挂着一幅很小的画,小到几乎要被忽略,却被放在了整个展厅光线最好的位置。画上是一个女孩的背影,坐在窗前画画,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那个背影苏晚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自己。大三那年,方屿在画室里偷画的她。当时他说画得不好,揉了扔了,原来他没扔。
你还留着这幅画

苏晚的声音有点哑。

这是我唯一一幅画得最好的画
方屿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一直没舍得扔。这次展览策展人非要放进来,我想了想,就同意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看着画里的自己,那个被阳光包裹的女孩,那个对未来一无所知的女孩,那个还没有被生活按在地上反复碾压的女孩。她忽然觉得很想哭,但她忍住了。

苏晚
方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几年你过得怎么样?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像一泓没有杂质的清水,倒映着她的影子。她张了张嘴,想说“还好”,但这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怎么都说不出口。
不太好

她最终说
方屿没有追问。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画廊后面的小院子

那边有个茶室,人少,可以坐着说话
苏晚跟着他走到茶室。那是一个用玻璃搭成的小温室,里面种满了各种绿植,阳光从透明的屋顶倾泻下来,照在木质桌椅上,暖融融的。方屿给她倒了一杯茉莉花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花香在空气里慢慢地散开。

你父亲的病怎么样了?
在ICU,医生说有醒过来的迹象

苏晚捧着茶杯,手指被杯壁熨得发烫
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医药费呢?够吗?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她没法回答。她不能告诉他实情——不能告诉他她签了一份三年的契约,把自己卖给了一个男人,用自由换了父亲的命。这不是她信不过方屿,而是有些事情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她不想让他用怜悯的目光看她,就像她不想让任何人用怜悯的目光看她。
有人帮忙

她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
方屿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

苏晚,你还在画画吗?
再画


画什么?
树,喷泉,鸟

她顿了顿
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方屿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真诚极了

那你还和以前一样,画自己想画的
苏晚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浮动的茉莉花瓣。画自己想画的。这句话在以前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她不确定了。她画的那些东西——银杏树、喷泉池、那只站在灰色天空下的鸟——它们是她想画的吗?还是她被困在这座金丝笼里,只能画这些被圈在围墙里的景色?她不确定。
学长

她抬起头来,看着方屿
你还记得我大三那年画的《夜渡》吗?


当然记得

那幅画让我看到了一个天才
苏晚笑了笑。那个笑容有点苦涩,但更多的是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安慰。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她的《夜渡》,记得她曾经是一个有才华的人,而不是陆延舟契约上的一个名字。

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分别的时候方屿站在画廊门口,他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隔着三年的时光在跟她说话

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事
苏晚站在冬日午后的阳光下,忽然觉得有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某个被封了很久的角落。那束光很微弱,但她知道它存在。她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子驶出艺术区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方屿还站在画廊门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像他画里的那个女孩一样。